《橡皮与水果糖》裴文远

14、毕业照 第13章：

　　第13章：毕业照

　　六年级下学期的倒数第二个周三，阳光把教学楼前的台阶晒得发白。

　　全班在操场上排队，按高矮个，女生在前，男生在后。赵颖慧站在第三排，她踮起脚，从人缝里往后看。

　　沈默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挨着一棵梧桐树。他的校服领子翻出来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里。

　　摄影师是个穿灰色马甲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三脚架后面调焦距。班主任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名单，大声喊：“最后一排，往中间靠靠！那个男生，你站得太偏了！”

　　赵颖慧弯下腰，从女生队伍里挤出来。

　　“老师，我个子高，站后面吧。”她说。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挥挥手：“快去快去，站好。”

　　她跑到最后一排，挤进沈默和另一个男生中间。那个男生被她顶了一下，往旁边挪了半步。

　　赵颖慧伸手拽住沈默的袖子，往下拉了拉。

　　“站这儿。”她说。

　　沈默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捏着他校服的袖口，袖口上有一颗扣子，扣子是蓝色的，和橡皮一个颜色。

　　他没动。

　　摄影师直起身，举起手：“最后一排的同学，头低一点，别挡着光。好，中间的女生，看镜头。三——”

　　赵颖慧侧过头，看着沈默。

　　他的脸朝着镜头，表情很严肃，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像个小大人。但他的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口袋鼓起来一块，手指在里面攥着什么东西，把布料攥出了一道道褶。

　　“二——”

　　一阵风吹过，赵颖慧的辫子被吹起来一缕，发丝翘在空中，正好挡住她右边眉毛。

　　“一！”

　　快门发出很轻的“咔嚓”声。

　　赵颖慧眨了一下眼。

　　三天后，照片洗出来了。

　　班主任把一摞照片放在讲台上，让组长发下去。赵颖慧拿到自己的那张，先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六年级三班毕业留念”，钢笔字，墨水洇开了一个小点。

　　她翻过来。

　　照片上的阳光很好，每个人的脸都亮堂堂的。她站在最后一排，挨着沈默，嘴角翘着。她的辫子翘起来一缕，正好挡住右边眉毛，像一根倔强的小天线。

　　她用手指拨了拨自己的辫子，又去看沈默。

　　他站在她旁边，脸朝着镜头，嘴角还是抿着。但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口袋鼓起来，布料被撑出一个方形的轮廓。

　　口袋边缘露出一点蓝色。

　　磨圆的，带香味的，边角有一点反光。

　　赵颖慧盯着那点蓝色看了很久，久到林晓转过头来问：“你看什么呢？”

　　她没回答。

　　她把照片夹进数学课本，第三十七页和第三十八页之间。课本合上了，发出很轻的“啪”的一声。

　　那天剩下的时间，她一直在笑。

　　笑到上数学课时，老师敲了敲黑板：“赵颖慧，你笑什么？上来做这道题。”

　　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粉笔捏在手里，还在笑。

　　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等号右边。

　　下课铃响，她回到座位，从书包最深处摸出那块橡皮。蓝色的，磨圆的，带香味。她把它放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预谋已久的事。

　　她转过身，越过过道，把橡皮放在了沈默的桌角。

　　“还你。”她说。

　　沈默看着那块橡皮，又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清，像两口很深的井，井里有光，是窗外的阳光照进去的。

　　他没有把橡皮推回来。

　　他伸出手，把橡皮拿起来，放进了铅笔盒的最底层。铅笔盒“咔哒”一声合上了。

　　赵颖慧转回去，坐好。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像被人用马克笔涂了一层。

　　但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额头抵在课本上，闻到了纸张和橡皮混合的味道，甜得发腻，又让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