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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告别 七月十五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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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号,领毕业证的日子。
教室里的吊扇转得很快,把讲台上的纸张吹得哗哗响。班主任站在前面,手里捧着一摞红色的证书,像捧着一叠厚厚的糖纸。
"赵颖慧。"
她走上去,接过毕业证。红色的壳子,烫金的字,边角有一点卷。她用手指摸了摸烫金的"毕"字,走回座位。
沈默的座位空着。
她转头看向窗外。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很尖的"吱"声。她没看见沈默。
下课铃响。
赵颖慧把毕业证塞进书包,跑出教室。她在走廊里跑,在楼梯上跑,跑到校门口时,额头上有汗。
沈默站在公交站牌下。
站牌是绿色的,上面贴着十几条线路的终点名,有的纸角翘起来了,被风吹得一掀一掀。他仰着头,看着站牌上的某一行字。
赵颖慧跑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去哪个初中?"她问。
沈默没说话。他的手指插在裤兜里,右边的口袋鼓着,和毕业照上一样。
"我问你呢,"赵颖慧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你是不是去三中?还是五中?你说话呀。"
沈默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看着站牌,看着"南城中学"那四个字,笔画很粗,红漆有点掉色。
一辆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是蓝色的,车窗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赵颖慧急了。她踮起脚,凑到沈默脸旁边:"你到底去哪个学校?你说呀!"
公交车进站了,车门打开,发出很轻的"嗤"声。是赵颖慧要坐的那路车。
她回头看了车门一眼,又回头看着沈默。
"我走了啊,"她说,"不许想我。"
她往后退了一步,两步。她转过身,跑向车门。
她上了车,把书包抱在胸前,走到最后一排,趴在车窗上。
沈默还站在站牌下。他仰着头,看着"南城中学"那四个字。风吹过来,把他的校服下摆吹得鼓起来。
公交车发动了,引擎发出嗡嗡的响声。
赵颖慧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玻璃很烫,是太阳晒的。
她看见沈默的嘴动了动。
不是对她。是对着站牌,对着空气,对着"南城中学"那四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
"……同校。"
赵颖慧的耳朵贴着玻璃,没听清。但她看见他的嘴型了。同——校——两个字,嘴唇先张开,再合上。
公交车开动了。
她趴在车窗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他的右手还插在裤兜里,口袋鼓着。
她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摸到了那张皱巴巴的蓝色糖纸。她把它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糖纸被汗浸湿了,蓝色的颜料蹭了一点在她手指上。
她把手伸出车窗,风把糖纸吹得哗啦响。她赶紧把手缩回来,把糖纸塞回口袋,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公交车拐了个弯,站牌看不见了。
赵颖慧坐回座位,从书包里掏出毕业证,翻开。红色的壳子里,照片上的她笑着,辫子翘起来一缕。
她把糖纸夹进毕业证里,壳子合上了。
她没哭。
她只是把毕业证按在胸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像有人在用很小的锤子敲她的肋骨。
第15章:新的诗篇
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
走廊里飘着一股新刷的油漆味,混着从厕所飘过来的消毒水气息。赵颖慧背着书包站在初一三班的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分班通知单,纸边被她手心的汗洇软了。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嗡嗡的像一窝刚苏醒的蜜蜂。班主任是个年轻的男老师,戴着黑框眼镜,正在黑板上写值日表。粉笔字很工整,但"沈"字的最后一笔总是往上翘——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大扫除啊,"班主任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两人一组,擦窗户的擦窗户,拖地的拖地。赵颖慧——"
赵颖慧抬起头。
"你和江予一组,擦走廊的窗。"
教室里靠窗的位置站起一个女生。她穿着崭新的校服,袖口还有一点折痕,头发扎成马尾,发尾微微卷着。她走过来,从讲台边的桶里捞出一块抹布,拧了拧,水哗哗地落回桶里。她把抹布展开,抖了一下,递给赵颖慧。
抹布是湿的,但拧得很干,不滴水。布料擦过赵颖慧的掌心,有点糙,像砂纸。
赵颖慧伸手去接,手指碰到湿淋淋的布料。水从她的指缝渗出来,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滑,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低头看着那片水渍。
这只手曾经掀过一张课桌,把李强的书包从窗户扔出去,拽过沈默的袖子,把水果糖塞进他的嘴里。现在它握着一块湿抹布,水从指缝渗出来,凉凉的。
江予把另一块抹布搭在窗台上,手指上沾着水。她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又看回来。
"那栋楼,"江予朝走廊尽头扬了扬下巴,"走廊尽头。"
赵颖慧"嗯"了一声。她知道。
她握紧抹布,水渍从指缝渗出来,比刚才更多,更凉。
抹布压在玻璃上,水从布料边缘挤出来,顺着玻璃往下流,在窗台上积成一小滩。她望向走廊尽头——金属牌上的"七年一班"熠熠生辉,而沈默就在那个班。
江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她转过身,开始擦另一扇窗。她的动作很快,手腕转动,抹布在玻璃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圈。圆圈一个套着一个,像某种密码。
赵颖慧低下头,继续擦。
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把她手上的水渍照得发亮。她擦着擦着,忽然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玻璃很凉,水渍在她的额头上压出一道湿痕。
走廊尽头的教室里传来一阵笑声,隔着两扇门,听不真切。但她知道那不是沈默的笑声。沈默不笑,他只是嘴角动一下,像风吹过狗尾巴草的穗。
她直起身,把抹布在桶里洗了洗。水变浑了,有灰尘和肥皂泡。
江予在旁边拧抹布,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拧得很紧,指节发白,水从抹布里被绞出来,落在桶里,声音很脆。
她把拧好的抹布递给赵颖慧,手是干的,掌心有热气。
"你好,我叫江予。"她说。
赵颖慧接过抹布,布料还留着江予手心的温度。她看着江予的眼睛,棕色的,睫毛上有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玻璃上的水溅上去的。
"你呢?"江予问。
赵颖慧把抹布按在玻璃上。水从布料边缘渗出来,顺着她的指缝往回流。
"赵颖慧。"她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班。"
江予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但眼睛没弯,像一张刚拆封的糖纸,棱角分明。
"那栋楼,"江予朝走廊尽头扬了扬下巴,"走廊尽头。"
赵颖慧"嗯"了一声。她知道。
她继续擦窗。抹布在玻璃上移动,留下一道干净的水痕。水痕慢慢变干,变成透明的,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赵颖慧知道它存在过。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皱巴巴的蓝色糖纸。它还在,被毕业证压得很平,边角有一点卷。
她用手指摸了摸糖纸的边缘,然后把手抽出来,继续擦窗。
阳光很好,把走廊照得发白。
新的学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