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与水果糖》裴文远

10、第一次护短 周五下午的

　　周五下午的课间，阳光斜着照进教室，把过道切成明暗两半。

　　赵颖慧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那支沈默削好的笔。笔杆上的木屑已经掉了，但靠近笔尖的地方还留着一道很浅的划痕，是削笔刀留下的。她在草稿纸的边角画箭头，画满了一排，每个箭头都指向右边。

　　后排突然传来一声很脆的响动。

　　"啪。"

　　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赵颖慧的笔尖顿住，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她转过头。

　　李强站在沈默的座位旁边，手里举着一本厚厚的本子——边角卷着，封面上有铅笔灰，印着那个赵颖慧看不懂的符号。沈默的迷宫本。

　　"哑巴，又在画鬼画符呢？"李强把本子举过头顶，晃了晃，"给我看看呗。"

　　沈默坐在座位上，仰着头，视线落在李强的手肘上。不是看本子，是看手肘。他的手指搭在桌沿，指节弯着，指甲抠进木头的一道裂缝里。

　　李强旁边一个男生伸手去够本子："给我看看！"

　　两人在过道里争抢，迷宫本被扯得变形。一张纸从本子里滑出来，飘到地上，正好落在赵颖慧的椅子腿旁边。

　　赵颖慧低头看着那张纸。

　　上面是一个她没见过的迷宫，比之前的都复杂，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团纠缠的耳机线。迷宫的终点画着两个小人，都没有五官，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她认出来了。

　　李强把本子抢回来，嗤笑一声："什么破玩意儿。"

　　他抬起手，作势要把本子往窗外扔。

　　赵颖慧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滑动，椅腿刮过水泥地，发出一声尖啸。她走过去，脚步很快，踩在地上很实。

　　李强转过头，看见她，挑了挑眉："干嘛？你也想看？"

　　赵颖慧没说话。

　　她走到李强的课桌前，双手抓住桌沿，往上一掀。

　　"哐当——"

　　桌子翻了。抽屉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课本砸在地上，封面朝上，是《语文》，第三十二页；铅笔盒弹开，里面的尺子、橡皮、卷笔刀散落一地；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滚到赵颖慧的脚边，停住。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坐在前排的同学张着嘴，后排站着的男生保持着举手投篮的姿势，僵在半空。

　　赵颖慧站在翻倒的桌子旁边，胸口起伏。她盯着李强，声音很大，大到她自己都觉得刺耳：

　　"以后离他远点！"

　　李强的脸涨红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自己的橡皮："你、你发什么疯......"

　　赵颖慧没理他。

　　她转过身，看向沈默。

　　沈默还坐在座位上，仰着头看着她。他的手里空着，迷宫本被李强扔在了地上，纸页摊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条。

　　赵颖慧走过去，弯腰把迷宫本捡起来。她拍了拍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把本子塞回沈默手里。

　　然后她俯下身，凑近他的脸，恶狠狠地说：

　　"你是我的人，只能被我欺负。"

　　她的声音不高，但离得很近，每个字都落在他的耳朵边。她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像是肥皂又像是粉笔灰的味道。

　　沈默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清澈。以前她看他的时候，他的视线总是穿过她，落在她身后的黑板、窗户、或者某道数学题上。

　　这一次，他并没有移开视线。

　　他看着她，瞳孔里映出她涨红的脸，映出她因为掀桌子而散乱的发丝，映出她手里还攥着的那支笔——笔尖的墨水已经干了，但她还攥着。

　　赵颖慧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她直起身，把手里那支笔"啪"地拍在沈默的桌上。笔杆在桌面上跳了一下，滚到迷宫本旁边，停住了。

　　然后她走回自己的座位，把翻倒的椅子扶正，坐下。

　　教室里没人说话。

　　过了大概五秒钟，李强才蹲下去捡自己的东西。他的《语文》课本摊在地上，第三十二页被踩了一个鞋印。他捡起来，拍了拍，没敢看赵颖慧。

　　上课铃响了。

　　赵颖慧翻开数学课本，撕下了一张空白的地方，她模仿着沈默的字迹，画了一个简陋的迷宫。

　　但这次，迷宫终点的两个人手牵着手，终于有了自己的面容。

　　歪歪扭扭的，像一条从未被画完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