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与水果糖》裴文远

11、主权与契约 周四下午的

　　周四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

　　赵颖慧没有去玩。她坐在操场角落的双杠下面，背靠着水泥墩，膝盖屈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她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草穗被她揉散了，绿色的籽掉在她裤腿上。

　　她眼眶还红着。不是哭，是刚才跑八百米跑的，风灌进眼睛里，涩得疼。

　　沈默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坐下。他的影子落在她裤腿上，把狗尾巴草的籽遮住了。

　　赵颖慧抬起头，看着他。

　　"你听好，"她说，声音有点哑，"你是我的人，只能我欺负。别人碰你，就是碰我。"

　　沈默没说话。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手指上还有一点白印子——是昨天涂改液留下的，没洗干净。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衣角。

　　就一下。指尖碰到她校服下摆，蹭了一下，又缩回去。

　　赵颖慧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角。那里被他碰过的地方，有一点点歪。

　　她把手里的狗尾巴草扔了，伸手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小，很瘦，指节突出，掌心有一点汗。

　　她把自己的衣角往他手心里塞了塞。

　　"攥着。"她说。

　　沈默的手指蜷了蜷，捏住了她的衣角。蓝色的校服布料，被他攥出一道褶。

　　赵颖慧看着那道褶，忽然笑了。

　　阳光从双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们中间的地上，一块亮，一块暗。一只蚂蚁爬过亮的地方，爬进暗的地方，不见了。

　　风把地上的狗尾巴草籽吹散了。

　　接下来的一周，赵颖慧成了沈默的盾牌。

　　数学课上老师点名："沈默，回答这道题。"

　　沈默低着头，铅笔悬在纸面上方，没动。

　　赵颖慧举手："老师，他嗓子疼，我替他答。"

　　课间，一个男生凑过来，伸手要拿沈默的铅笔盒。赵颖慧用手肘把那只手顶开："走开。"

　　男生撇撇嘴，走了。

　　周五下午，她看见沈默在画画。

　　她凑过去，把下巴搁在他桌沿上。

　　迷宫比之前的都大，线条密密麻麻。终点的小人还在，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小人。新小人画到脸的时候，铅笔芯断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圆点印子，像一颗没熟透的果子。

　　赵颖慧从铅笔盒里拿出自己的橡皮擦，方形的，印着卡通兔子。她把橡皮放在那个圆点印子上。

　　"这是她的脸。"她说。

　　沈默看着她。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伸出手，把橡皮拿开。

　　赵颖慧以为他不要。她的手指缩了缩。

　　但沈默没有把橡皮还给她。他把橡皮放在桌角，然后拿起铅笔，在圆点印子上补了两点。

　　很轻，很细，像两个小小的逗号。

　　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两点眼睛。

　　赵颖慧盯着那两点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变得很大。

　　她把橡皮从桌角拿回来，握在手心里。兔子的耳朵硌着她的掌心。

　　沈默继续画，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沙。

　　那两点眼睛一直留在那里，看着她。

　　周三下午的大课间，教室里的人走了一半。

　　赵颖慧坐在沈默旁边，膝盖并着他的膝盖。她指着迷宫本："你在画什么呢？"

　　沈默不说话。他把本子合上，推到抽屉里。

　　赵颖慧伸手去够："给我看看。"

　　她的手指碰到抽屉里的东西——课本、铅笔盒，还有一块硬硬的、圆滚滚的东西。

　　她把它掏出来。

　　蓝色，带香味，边角磨圆了。是她三年级扔给他的那块橡皮。

　　"你还留着？"她问。

　　沈默看着她，不说话。他的眼睛很清，像两口很深的井，但井里有光，是窗外的阳光照进去的。

　　赵颖慧把橡皮握在手心，又塞回抽屉里。她想把迷宫本拿出来，手指在抽屉里划了一下，碰到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卡在抽屉缝里，只露出一个角。

　　她把它抽出来。

　　半张纸，边缘毛毛糙糙的，是被撕下来的。上面有一团红色的印记，被白色的涂改液盖住了，凸起来一块。

　　是那天被画了叉的那页。

　　沈默把它撕下来，折好，藏在这里。

　　赵颖慧把纸展开，对着光看了看。涂改液在光线下发亮，像一座小小的雪山。雪山下面，终点的小人还在，头上顶着那团凸起，旁边是两点眼睛。

　　她看了很久，把纸折好，塞回抽屉缝里。

　　蓝色橡皮还留在原地。

　　她关上抽屉，金属滑轨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沈默的铅笔在桌上敲了两下，像某种回应。

　　赵颖慧转过头，看见窗外有一朵云，形状像一块橡皮。

　　"谢谢。"

　　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

　　沈默没有抬头。但他的铅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很小的黑点，像一颗不小心滴上去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