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与水果糖》裴文远

9、非语言的交流 周三上午第

　　周三上午第三节是语文课。赵颖慧把课本竖在桌上，躲在后面用圆珠笔在橡皮上刻格子。她刻得很专心，一格一格，像在给什么东西修围墙。

　　"赵颖慧。"

　　语文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赵颖慧手一抖，笔尖在橡皮上划出一道斜杠，把整排格子切断了。

　　"站起来。"

　　赵颖慧把橡皮塞进抽屉，站起来。课本"啪"地倒在桌上，露出里面空白的第三十二页。

　　"我刚才讲到哪了？"语文老师看着她，手指捏着粉笔。

　　赵颖慧盯着黑板。黑板上写着"秋天的雨"，板书密密麻麻，粉笔字有的深有的浅。她不知道讲到哪了。她的视线落在黑板右下角，那里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地方，留着上一节课的数学公式。

　　"不知道？"语文老师把粉笔扔回粉笔槽，"上课走神，站到后面去。"

　　赵颖慧抱起课本，从座位里挤出来。她路过沈默的座位时，把课本抓得很紧，指节发白。她走到教室最后面，靠着墙站着。

　　墙上贴着一张值日表，边角卷起来了。她盯着值日表上的名字看，看到"沈默"两个字，笔画很淡，像被水洇过。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赵颖慧一直站着。她的脚有点麻，但她没换姿势。她看着语文老师走来走去，看着前排的同学一个个低着头记笔记，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下课铃响。

　　赵颖慧走回座位，把课本扔在桌上。声音很大，前桌的林晓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

　　她从抽屉里摸出那块被刻坏了的橡皮，上面那道斜杠把格子切成了两半。她盯着那道杠看了两秒，把橡皮扔进了抽屉深处。

　　她需要一支笔。

　　她伸手去摸笔袋，手指在里面掏了半天，只摸到一支没盖子的圆珠笔，笔芯已经干了。她捏着那支空笔，往桌上一摔。

　　"啪。"

　　笔弹起来，滚到桌沿，掉在了地上。

　　赵颖慧没弯腰去捡。她坐在座位上，看着那支笔躺在水泥地上，笔帽不知滚到哪去了。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瘦，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手指捏住那支笔，把它捡了起来。

　　沈默。

　　他坐在她斜后方，隔着一条过道。他弯着腰，把笔捡了起来，然后从铅笔盒里拿出一把削笔刀。

　　那是一把金属的削笔刀，银色的，表面有几道划痕。他把笔插进去，转动。

　　"沙沙沙。"

　　削笔刀发出很轻的响声。他转得很慢，一圈，两圈，三圈。木屑从刀口卷出来，落在他的桌面上，像一小堆刨花。

　　他把笔抽出来，笔芯削得很尖，两边对称，像一根细小的针。他站起身，越过过道，把笔放在赵颖慧的桌角。

　　然后他就回去了。坐下，低头，打开自己的迷宫本。

　　赵颖慧看着桌角那支笔。笔杆上沾着一点点木屑，白色的，很细。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戳了一下，笔尖很顺滑，墨水是满的。

　　她盯着草稿纸看了很久。

　　纸上是她上课时刻的格子，歪歪扭扭，被那道斜杠切断了。她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方块，然后在方块里面画线条。

　　横的，竖的，斜的。死胡同，回头路，分叉口。

　　她画了一个很小的迷宫，比沈默的那些简单一百倍，但结构是对的。她在迷宫的终点画了一个小人，没有五官，火柴棍大小。

　　她把草稿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折了一道，越过过道，放在沈默的桌角。

　　沈默的铅笔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赵颖慧看见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拿起铅笔，在迷宫的入口处画了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迷宫内部，笔画很轻，但很清楚。

　　他把纸推回来，推回到过道的边缘，正好停在她能拿到的地方。

　　赵颖慧拿过那张纸。她看着那个箭头，看了很久，久到上课铃响了，语文老师走进来，她还没把纸收起来。

　　她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数学课本的第三十七页和第三十八页之间。

　　课本合上了。

　　那节课她没再刻橡皮。她握着那支削好的笔，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整页的箭头。有的指向左边，有的指向右边，有的指向页面中央。

　　没有一个指向外面。

　　周四中午，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赵颖慧打开沈默的迷宫本，翻到那一页。终点的小人旁边，女孩脸上有两点眼睛，像两颗小小的痣。

　　她看向女孩的手。手里多了一个方块，很小，线条很淡，但轮廓清楚。像一块橡皮。

　　赵颖慧从铅笔盒里拿出自己的橡皮——印着卡通兔子的那块。她把橡皮放在女孩旁边，挨着那个方块。

　　沈默没拿开。

　　他的铅笔落在纸上，在女孩脚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方块，又指向她的橡皮。

　　赵颖慧看着那个箭头，忽然拿起橡皮，在纸面上蹭了蹭。橡皮屑落在女孩周围，像下了一场小小的雪。

　　沈默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很轻的、像风吹过狗尾巴草穗的声音。

　　赵颖慧把迷宫本合上，橡皮还留在封面上，兔子的耳朵朝着阳光。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皱巴巴的蓝色糖纸。它还在，被手心的汗浸得软软的。

　　她没吃糖。她只是把糖纸展开，抚平，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和那张画着箭头的纸放在一起。

　　课本第三十七页和第三十八页之间，夹着一个越来越厚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