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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夏 《纸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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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鸢》 ·第六章·夏
【前情提要】
陆清安走了。走之前留了一封信,说望舒和宣执新“待人的方式很像,都不说太多话”。望舒把信收进抽屉,和那张“喝完睡”的纸条放在一起。他还修好了宣执新那只旧纸鸢,放在书架顶层,和梅子酱并排摆着。那个夏天刚开始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纸,好像谁都没有戳破,但谁都知道它在那儿。
入夏之后,院子里的杏花落尽了。
叶子疯长起来,绿荫把半边廊子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铺了一地光斑。望舒怕热,天一闷就懒得动弹,书翻两页搁在膝上,靠着窗框打盹,风从院子那头穿过来,热里裹着一丝井水的凉意。
宣执新开始往他屋里送东西。
头一回是一只蒲扇,扇骨削得薄而匀,边沿用细布缠了一圈,握着不硌手。望舒搁下书拿起来摇了摇,风不大,但稳。他把蒲扇放在桌角,没有道谢,也没有推回去。第二回是一只白瓷小碟,里面放着五六颗青杏,浸过井水,表皮还挂着细碎的水珠。望舒拿起一颗咬了一口,酸得他眯了一下眼,搁下了。隔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咬了第二口。第三回是一小坛梅子酱,坛口封了一层油纸,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墨迹粗粗的,写着三个字:“兑水喝。”望舒拆开尝了一勺,甜的。他把那坛梅子酱放在书架最上层,和那只旧纸鸢并排搁着,然后坐下来兑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他没有告诉宣执新他喝了。宣执新也没有问他有没有喝。那层薄纸还在那里,谁也不捅破。
那天午后,望舒靠在窗边睡着了。手里那本书滑下去,落在地上,“啪”的一声,他自己被惊醒了。他弯腰去捡书,还没直起身,余光扫到门外廊下站着一个影子。宣执新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只碗,不知站了多久,也没有出声,就隔着门槛看着他。
望舒直起身,坐回窗边,把书合上搁在膝头:“你站那儿多久了。”宣执新说:“没算。”他走进来,把那碗凉茶放在桌上,碗底有一层细密的水珠,是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望舒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松了半分。他说:“你进来怎么不叫我。”宣执新说:“你在睡。”望舒没有接话,把碗里的凉茶喝完了,碗底搁回桌面。两个人之间空了一小截沉默,谁也没有急着填。
望舒开口问了一句:“你下午没事?”宣执新说:“没有。”望舒说:“那坐下来坐会儿。”宣执新看了他一眼,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是他第一次没有送了东西就走。他坐下来之后也没有说话,侧着身,看着窗外那棵杏树的叶子,风一过,叶片翻出背面浅白色的脉络。望舒也没有说话,重新拿起膝上那本书翻开,翻到刚才那页,看了两行,又翻了一页。
那段时间,宣执新开始留下来坐一会儿。每天下午,有时长有时短,他不说话,望舒也不说话,一个看书,一个看杏树的叶子。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聒噪而绵长,热得让人懒得开口。但两个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隔着两步的距离,像两片挨在一起的瓦片,中间没有风挤进来。
有一天下午,望舒搁下笔,往宣执新那边看了一眼,问了一句:“你每天下午过来坐着,就为了看那棵树?”宣执新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很轻,像是被那句话烫了一下。他没有转头,过了片刻才开口:“我过来看你的。”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里慢慢滚出来的。望舒握着笔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写了下去。他写得慢了一些,一笔一划的,像是在用墨迹拖住那个瞬间。
那天晚饭的时候,继母提起隔街徐家,说是托了媒人来递话,想打听府上的事。继母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家里孩子们大了,这些事总要有人操心。”她的目光在望舒身上落了一瞬,又移开了,补了一句:“执新也到了该相看的年纪了。”宣执新低着头吃饭,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望舒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没有接话。继母看了一眼他那副不接话的样子,脸上的笑淡了半分,也搁下了筷子。
散了席,望舒回房的路上要经过宣执新的院子。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廊下坐着一个人。宣执新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横着那根削了很久的木条。木条已经磨得很光滑了,细长的形状,像什么半成品的骨架,一直留着,没有扔掉,也没有做完。望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晚风从院子那头穿过来,热退了,凉意像是悄悄跟在后头走过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望舒先开了口:“你娘今天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宣执新说:“哪句。”望舒说:“徐家那桩事。”宣执新低头把手里那根木条翻了个面,指腹沿着边缘摩挲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我看不上别人。”
望舒没有再问。他坐在台阶上,夜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带着草叶和干泥土的气味。廊下的灯没有点,两个人并肩坐在黑暗里,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彼此肩头的轮廓。过了一会儿望舒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不早了,该睡了。”
他往院子门口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宣执新的声音,不重,像是顺嘴说出来的:“那你呢。”望舒站住了。他没有转身:“我什么。”宣执新没有回答。他站了起来,把那根木条攥在手里,转身回了屋,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望舒站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才继续往自己的院子走去。回到屋里之后,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桌角那只素瓶里,旧杏花和新杏花还挤在一起。陆清安走了之后他没有换过水,旧的干透了,新的也快干了,枝茎在水面以上的部分已经发暗。他没有把它们拿出来。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落在床前的地面上,薄薄的一片白。他没有睡着,过了很久他听见隔壁院子里有开门的声音,又过了很久,那扇门被轻轻带上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