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 纸鸢 这篇字好多 ...
-
《纸鸢》 ·第五章·纸鸢
陆清安来了三天,府里像多了一只会走动的雀鸟。他嘴甜,话多,见人就笑,继母对他印象不错,说他“有精神气”,连厨房的刘妈都多给他蒸了一碗蛋羹。唯独宣执新不跟他说话。两个人碰面的时候,陆清安笑着打招呼,宣执新点一下头就过去了,不多一个眼神。
陆清安也不计较。他转头就跟望舒说:“你弟弟是不是不太待见我。”望舒正在翻书,头也没抬:“他不待见所有人。”陆清安想了一下,又问:“那他待见你吗。”望舒的手指停在纸面上,隔了一会儿才说:“……他待见我。”
陆清安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扎他的纸鸢。他来府上之后已经扎了两只纸鸢了,一只飞了半截就栽下来,一只挂在树上没够下来。这是第三只,翅膀修得比前两只都工整,竹篾也削得薄了些。望舒有时候会帮他看两眼接榫处,用手指按住说“这儿松了”,陆清安就接过去重新缠,一边缠一边说话,说他在家里的书、院子里的树、他养过的一只黄狗。望舒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不冷不热。
那天下午望舒在院子里翻书,陆清安坐在他对面,膝盖上摊着那只纸鸢的半成品。太阳从东边偏到了头顶,影子缩成短短一截。望舒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抬了一下眼皮,看见陆清安正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就那么看着。望舒没有躲开,也没有问他在看什么。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半成品的纸鸢,谁都没有先开口。过了一会儿,陆清安先笑了:“望舒哥哥,你睫毛真长。”望舒把视线收回到书页上:“你看纸鸢。”陆清安笑得弯了腰:“……我看了,看了好久了。”
廊下有人走过去了。脚步声从院子那头传过来,不轻不重,节奏均匀,从那扇窗下经过,没有停顿,没有放慢。望舒没有抬头,但他知道那是谁——宣执新从后院回来,路过院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就一眼。
那一眼是给望舒的,也是给陆清安的。
当天下午,陆清安去后院透气,路过柴房门口的时候,看见宣执新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正在削什么。陆清安停下来,笑着打了声招呼:“二少爷。”宣执新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了头。陆清安没有走,在几步外站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你削的这个,是准备送给谁的吗。”宣执新的手没有停:“随便削削。”陆清安看了片刻,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他走出去几步之后,听到身后传来刀削木头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多用了半分力气。
那天晚饭后,望舒在书房里点灯,发现书桌角上放着一根新削好的竹篾,长度和弧度都打磨得恰到好处,比陆清安那只纸鸢用的竹篾细了一圈,弯度也收得更紧。他把那根竹篾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会儿,竹篾表面被砂纸磨过,触感光滑。他知道这是宣执新削的。没有人看见他放在这里的。
第二天早上望舒路过陆清安住的偏院时,看见他正蹲在院子里低头摆弄那只纸鸢,翅膀上缠了一根细竹篾——正是昨晚望舒看到的那根。陆清安看见他来了,举起来给他看:“你弟弟给的。一大早放门口了。”望舒站在那儿,看着那根竹篾已经编进了陆清安的纸鸢翅膀里,缠得不太工整,但没有拆下来。他说:“他给你了?”陆清安说:“嗯。也没说话,就搁门口了。”望舒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想:那根竹篾是削给他的,不是削给陆清安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走到陆清安门口去了。
午后陆清安试飞了那只纸鸢。风不大,纸鸢飞到树梢高度的时候歪了一下,他赶紧收线,纸鸢摇摇晃晃地落到了杏树枝上。陆清安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半天,上去够又够不着。宣执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柴房那边出来了,他走到杏树底下,一句话没说,把脚一蹬树干,手攀上枝桠,几下就上去了。他骑在树杈上,把那只卡住的纸鸢从枝间抽出来,递下去,递给的是望舒。
望舒伸手接了。他接的时候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宣执新坐在树杈上,正低头看他,两个人隔着半树杏花的距离对视了那么一下。风把望舒额前的头发吹了一下,他眯了一下眼,宣执新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陆清安从旁边跑过来,接过望舒手里的纸鸢,笑着说:“你弟弟身手真好。”望舒没有回答。他站在杏树底下,手里还残留着竹篾接过来时的一点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那根竹篾被他接过来的时候,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木粉。
那天晚上陆清安走之后,宣执新在院子里劈柴。望舒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说:“竹篾是你放的。”宣执新一斧头劈下去:“嗯。”望舒说:“你给他了。”宣执新把劈开的柴码到一边:“他想要一只飞得起来的纸鸢。”望舒看着他:“那你削的那根呢。”宣执新把斧头靠在木桩上,站直了:“他不是你朋友吗。”望舒没有回答,他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角虫鸣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望舒转身回屋了。走进书房之后,他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根竹篾还在抽屉里。他把抽屉关上了,没有拿出来,也没有丢掉。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