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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暑 《纸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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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鸢》 ·第七章·暑
【前情提要】
入夏之后,宣执新每天下午都会去望舒书房坐一会儿。两个人不说话,一个看书,一个看窗外的叶子。有一天他说“我是过来看你的”,望舒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写完了那个字。继母开始提起亲事,说徐家有意托媒。散了席的晚上,宣执新坐在台阶上说“我看不上别人”。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搁在院子里,谁都没有再往前走。
七月里热得厉害,院子里的蝉鸣像是烧开了的一锅水,从早到晚不歇。
望舒那几天咳得凶了些,没到起不了床的地步,但整个人蔫着,像一棵被太阳晒卷了边的叶子。他很少出书房,窗口那扇竹帘子从早挂到晚,把日光切成一条一条的薄片,落在桌面上。
宣执新还是在下午过来坐,手里端的东西从凉茶换成了绿豆汤,有时是一碗切成小块的西瓜,用井水湃过,装在白瓷碗里端过来,碗底凉得滴水。望舒有时候吃了,有时候只喝了几口汤,放在桌角慢慢凉成室温。宣执新也不问,等他吃完了再把碗收走。有一回他伸手收碗的时候,指腹碰到望舒的手背,凉凉的——望舒的手比他想象中凉。他没有缩手,也没有多说,只是把那只碗收走了。第二天他端来的绿豆汤里多放了两颗红枣。
那天下午隔壁传来人声。继母那边来了个媒人,嗓门亮,隔着两重院子都能听见她在笑。望舒搁下书听了一会儿,又拿起来了。宣执新这天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望舒正在写字,他搁下手里的东西,在对面坐下,没有开口。隔了一小会儿,望舒说了一句:“徐家的人来了。”宣执新说:“我知道。”望舒说:“你怎么不去见见。”宣执新没有回答,低头看着桌面上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桌角一直延伸到桌心,像一条走不出去的路。过了很久他说:“我在你这儿坐坐,不碍事吧。”
望舒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又继续走了下去:“不碍事。”
那天媒人走后不久,继母在晚饭桌上又提起了徐家的事,说人家对执新印象不错,问府上的意思。宣执新把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不重,但整桌都听见了:“我没那意思。”继母笑了一下说:“年纪到了,总要往长远看。”宣执新没有再答,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吃饱了”,转身走了。宣父在桌子那头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望舒回房之后,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抽屉,拿出那张“喝完睡”的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他想了想,又打开抽屉,把陆清安那封信也拿了出来,展开看了一遍。“你们俩待人的方式很像”,陆清安说这话的时候是站在院子里说的,花正开着。望舒把信收好,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隔壁院子那扇亮着的窗。窗纸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一动不动的,像是坐了很久。望舒没有过去,他把窗户推开了半扇,让晚风透进来,然后坐回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了叠好,放进袖口里。
第二天早上宣执新推开房门的时候,门槛内侧放着一张叠好的纸条。他弯腰捡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望舒的笔迹,细而稳:“中午来吃饭。”
宣执新没有去回话,也没有去敲望舒的门。中午的时候他准时出现在饭厅里,比平时早了一刻,坐在自己那个位置上,面前放着一副干净碗筷。望舒从后院走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已经在坐了,脚步没停,在他对面坐下来。宣父那天有事不在,继母在偏院歇午,饭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菜不多,一碟清炒藕片,一碗炖蛋,一碟酱瓜,两碗白饭。谁也没开口说第一句话。望舒夹了一筷子藕片放进他碗里,动作很轻,像是顺手带过去的。宣执新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片藕,夹起来吃了。望舒又夹了一筷子炖蛋放进他碗里,宣执新也吃了。饭吃到一半,宣执新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望舒的筷子停在半空,隔了一下才落下去:“什么打算。”宣执新说:“你年纪也到了。家里迟早要提你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哪句话说重了会把碗里的东西震碎。望舒看着他低着头吃饭的样子,看了片刻,说了一句:“我不急。”宣执新没有再问。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望舒站起来收拾碗碟的时候,宣执新伸手接过他手里那只碗:“我来洗。”望舒没有推让,把碗递过去,说:“水池在后院。”
宣执新端着碗碟去了后院。他蹲在水池边洗碗的时候,望舒站在廊下看着他。午后的阳光正烈,把他蹲着的那块地方照得明晃晃的。水声哗啦哗啦地响,宣执新洗得很仔细,每一只碗都转了两遍才放进旁边的沥水篮里。望舒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那天下午宣执新洗碗的时候,口袋里那张纸条被他重新摸出来看了一遍。他把纸条摊开,放在膝上,阳光照在上面,墨迹干透了,边缘有点毛。他看完了又折好放回袖口,继续洗下一只碗。水声哗哗的,像是能把什么都冲走,又像是什么都冲不走。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