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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灯 兄弟间的温 ...

  •   《纸鸢》 ·第二章·灯

      那碗粥之后,望舒和宣执新之间像是被谁悄悄画了一条线——不粗,但能看出来。望舒偶尔会在饭桌上多夹一筷子菜放到他碗边,宣执新低头吃完了,不说谢。宣执新有时候会在望舒咳嗽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吃饭,隔一天廊下就多了一只暖炉,炭是新添的,放在望舒常坐的那扇窗下。

      入冬之后天短得厉害,申时刚过天色就往下沉,廊下的灯笼点得比夏天早一个多时辰。望舒畏冷,一到深冬就不爱动弹,书翻两页搁在膝上,靠着椅背能坐一个下午。他不点灯,嫌亮得晃眼,但那天傍晚他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桌角上已经多了一盏新灯——铜座,白纱罩,捻子剪得齐整,一点起来火苗稳稳的,不跳。旁边没有纸条,没有人影,那盏灯就那么搁在那里,像是本来就该在那个位置。

      望舒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坐下,把那盏灯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没再挪回去。

      晚饭的时候继母看了他一眼:“你屋里新换灯了?”望舒说:“旧的坏了。”继母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那盏灯后来一直在他桌上亮着,每天傍晚有人来添油,添完就走,不敲门。望舒没有问是谁添的,厨房的人也没人承认。但他知道谁干的。他也会在路过柴房的时候,看见那个人低头磨一根竹篾,膝盖上摊着一块旧布,布上放着几片新裁的灯纱——白的,跟桌上那盏灯上的纱一样。

      那个冬天望舒咳得比往年重。他不是一病就起不来的人,但咳起来就没完,一声接一声,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挣。他不想让人听见,咳的时候用手背压着嘴唇,等那阵过去了才松开。有一回他在院子里弯腰捡书,忽然被一股热裹住了——从腰侧往上升,顺着脊背漫到后颈,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口温吞的井里。他的发情期提前了。他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热退下去,然后快步回了屋,把门带上了。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数呼吸,从十数到五十,热才慢慢退下去。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那一小片皮肤烫得像被炉火烤过。

      那天夜里他烧得比往常重。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知道半夜醒过来的时候,热已经退了,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贴着里衣又湿又凉。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月光照在纸面上,他弯腰捡起来,字迹粗粗的,只写了三个字:“好点没。”望舒攥着那张纸条坐了一会儿,没有回。第二天早上他把纸条叠好放进抽屉,和那块旧帕子放在一起。

      那天午后,望舒坐在廊下晒太阳,见他正蹲在院子里那棵枯树下挖什么东西。他走过去站在两步外看着——那人在枯树根部埋了几块炭,又盖了一层干草,不深,像是随手做的。望舒问了一句:“你埋什么。”宣执新头也没抬:“树根冻坏了,盖一层能缓过来。”望舒蹲下来看着那棵枯树,枝干已经干透了,裂了几道口子,看不出还能活的意思:“活不成了。”宣执新没有停手,把最后一把干草盖上去,拍了拍手上的土:“盖着再说。开春要是没发,那就算了。”望舒没有说话,蹲在旁边看他把那些炭埋好。晚风穿过院子,宣执新手上的泥土沾到袖口上,他也没有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回屋去了。望舒蹲在树旁,看着他走远,又低头看了看那棵被盖住的枯树。

      后来他每次路过那棵树,都会看一眼那块盖过干草的地方。他不知道那棵树会不会活,但他每次路过都会看上一眼。

      望舒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比如宣执新的鞋底磨得比他的薄,比如宣执新的袖口总是短一截。他想起来那天他蹲在井边洗手的时候,手上的茧比同龄人厚得多。望舒没有去问那些茧怎么来的,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从来不夹肉菜。他只是在自己书房的抽屉里多放了一卷布——浅灰色的,厚实,用来包书皮。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

      元宵前两天的傍晚,继母在饭桌上提了一句:“正月十五府里不摆灯了,今年冷,人多怕出事。”宣父点了点头,算是准了。饭桌安静下来,望舒没有开口。散席之后他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井里空荡荡的,往年这时候已经在扎灯架了,今年什么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回屋,发现宣执新站在廊下看着他。廊下的灯笼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棉衣,没有戴帽,冷风吹得他耳尖发红。他站在那里看着望舒,像是在等着什么。

      望舒说:“你看什么。”宣执新说:“你每年元宵都去灯市。”望舒说:“你怎么知道。”宣执新说:“刘妈说的。”望舒站在那里,风吹了一下他的袖口,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宣执新从廊下走下来,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薄薄一片,裹在帕子里。他递给望舒,说:“你拿这个。”望舒接过来,隔着帕子摸到的是一只用薄竹篾编好的小兔子灯,还没有糊纸,但骨架已经做好了,耳朵翘着,活灵活现的。

      望舒低着头看着那只兔子灯。竹篾削得很薄,每一根都磨过,边缘光滑。他的手停在兔子灯上方,没有碰上去。他说:“你什么时候编的。”宣执新说:“前几天。”望舒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好看。他把那只兔子灯托在掌心里,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正月十五,我带你去灯市。”

      宣执新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收回了目光,转身往自己院子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我去。”他说完就走了。望舒站在院子里,手里托着那只还没糊纸的兔子灯,晚风从院子那头穿过来,把他的手吹凉了。他把兔子灯裹进帕子里,拿进屋,放在书桌正中间,和那盏灯并排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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