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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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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鸢》 ·第一章·粥
这世道不太平。朝堂上那位坐了二十年的皇帝老了,底下几个皇子各有各的算盘,文官和武官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谁也不信谁。北边的戎族年年入冬就犯境,边关的折子一封一封递进京,递得勤了,皇帝就批两字:“再议。”边疆的将领们等“再议”等得连刀都钝了,只好自己拿主意。打还是不打,自己定,打赢了是功,打输了是罪,中间那条线谁也说不清楚。这样的年月,京城里歌舞升平,门外的雪却一年比一年厚。
宣家就坐在这座城的东边,几代人攒下来的宅子,墙高院深,门前的石狮子被风吹雨打得嘴角发黑,看着比人还老。宣家不是最大的那户,也不是最富的那户,但谁也动不了它。因为宣家手里攥着一条通往西北的粮道,朝廷要往边关运粮,绕不开他们家的屯子和商队。这条粮道养了宣家三代人,也让他们成了各方势力都想拉拢又都不敢得罪的那一脚门槛。宣父年轻的时候靠这门手艺续上了宣家的香火,也靠这条粮道攒下了娶两房妻室的底子。前头那房生望舒的时候难产死了,后头这房是续弦,进门的时候带了一个男孩,跟她前夫姓,后来改了宣家的姓,取名宣执新。
宣执新进门那天,望舒站在正厅的廊下看着他。
他比望舒小五岁,个子却已经蹿得跟望舒差不多了。穿了一身深色的旧衣裳,领口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截青色的血管,手攥着拳垂在身侧,指节发白。他跟在继母身后走,低着头,看不清脸。继母的裙摆扫过门槛,他迈过那道门槛的时候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望舒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望舒没有动,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女人带着那个男孩走进正厅。宣父坐在上首,继母走过去行了一礼,宣父点了点头说:“来了就好。这是望舒,你以后多照应着。”继母笑了笑,转头看向望舒,声音柔和:“望舒,这是执新,你弟弟。你们以后好好相处。”望舒应了一声“嗯”,不多,也不少。宣执新站在他母亲身后,没有抬头。
当天晚饭,一家人坐在同一张桌上。继母说话多,宣父偶尔接几句,望舒和宣执新几乎全程没有开口。望舒知道这个弟弟不简单——从进府门到现在,一顿饭的功夫,他的筷子没有碰过桌上任何一盘肉菜,只夹了面前那碟青菜,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观察什么。望舒后来才知道,他跟着母亲辗转了三个地方才进宣家。每到一个新地方,先学会的不是吃饭,是先看人。看谁说了算,看谁不能惹,看谁可以做朋友。他学会这套本事的时候才七岁,比望舒在府里学什么都快。
宣家在朝中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靠山,是望舒母亲的娘家。他母亲死得早,留下的那点关系早就凉透了。他父亲续弦之后,他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从“长子”慢慢变成了“前任留下的那个”,不赶他走,也不多看他一眼。宣执新进门之后,望舒发现自己反而多了一个存在感——那个男孩会在他吃饭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会在他咳嗽的时候转过头去,会在经过他书房门口的时候放慢脚步。望舒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被他看到了。
府里的下人们私下说,这位新来的二少爷是个硬骨头,不怕事,话少,不笑。但厨房的刘妈说,二少爷每天天亮前就起来了,在院子里练拳,把一棵树桩打出了掌心深的坑。望舒没有亲眼见过。但他听见那些声音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一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又放回去了。那根弦没有人弹,但它一直在响。
那天傍晚望舒坐在窗下看书,天暗了,他起身去点灯。路过廊下的时候,他看见宣执新一个人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横着一根树枝,正在剥树皮。指尖被树皮边缘刮出了一道浅痕,他没有停下来,一下一下剥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做完就不会走的事。望舒站住了:“你还不去吃饭。”宣执新没有抬头:“不饿。”望舒在廊下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屋。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热粥走出来,放在宣执新旁边那级台阶上:“你慢点喝,不急。”
宣执新抬头看着他。晚风从院子那头穿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了一下。他的眉很重,眼下那两颗对称的黑痣在暮色里浮着,像两滴干了的墨。他的目光在那碗粥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在望舒脸上,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望舒没有等他道谢,转身回了屋。那碗粥后来被喝干净了,碗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第二天望舒在厨房窗台上看见了那只碗,洗干净了,倒扣着放回窗台上。
那是宣执新进府之后吃完的第一顿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