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雨早就停了》麦画田

8、雾里旧人 第八章雾里

　　第八章雾里旧人

　　班主任的脚步声落在地板上，不轻不重，却瞬间压下了教室里所有躁动的氛围。

　　围在后排看热闹的同学纷纷缩回座位，低头假装整理课本，原本喧闹的教室顷刻鸦雀无声，只剩下空气里尚未散去的僵持与紧绷。

　　周可僵在原地，泛红的眼眶来不及收敛，伸出去的手尴尬悬在半空。方才失控的争抢、尖锐的质问、偏执的嫉妒，尽数被班主任撞破。

　　她心头一慌，下意识收回手，指尖微微攥紧校服下摆，强行压下眼底的不甘与戾气，装作安分的模样。

　　班主任目光扫过最后一排，落在对峙的三人身上，眉头紧蹙：“课间聚众吵闹，谁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没人敢率先开口。

　　班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周可主动来找沈星归和江叙的麻烦，是她步步紧逼、恶意揣测、当众挑事。可没人敢贸然插嘴，一边是偏执执拗、人缘不差的周可，一边是全校无人敢招惹的江叙，谁都不想掺和这趟浑水。

　　短暂的沉默里，气氛愈发压抑。

　　江叙微微侧身，彻底挡在沈星归身前，清冷的嗓音平稳无波，没有半分慌乱，主动开口揽下所有说辞：“老师，没事，只是一点小误会，已经解决了。”

　　他没有半句指责周可的话，也没有辩解任何流言。

　　不是纵容，只是不想在全班、在老师面前，把他和沈星归之间隐秘的羁绊，摊开在众人的议论里。

　　那些藏了五年的温柔、错过的过往、未说出口的深情，是他护了半生的秘密，不该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

　　江叙是班里稳居第一的尖子生，沉稳自律，从来不会无端惹事，这话可信度极高。

　　随即目光又看向脸色发白、眉眼带着懵懂茫然的沈星归，最后落在眼底藏着戾气的周可身上，瞬间了然大半。

　　“误会就适可而止。”班主任语气严肃，“马上上课，全部坐回座位，不要再私下争执打闹。高中学习为重，别把心思放在无关的事情上。”

　　“知道了老师。”

　　周可咬着唇，不甘不怨地应声，狠狠压下心底翻涌的醋意与愤怒。她深深看了一眼被江叙护在身后的沈星归，眼底划过一道阴翳，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这场当众发难，看似被老师一句话平息，可所有人心里的疙瘩，全都牢牢结住了。

　　班主任走上讲台，翻开教案准备上课。

　　教室里重新响起翻书的细碎声响，可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在课堂上。

　　无数道若有似无的余光，反复往后排瞟去。

　　瞟向坐姿清冷的江叙，瞟向眉眼茫然的沈星归，更瞟向两人腕间那两条一模一样、带着岁月痕迹的松石红绳。

　　流言的种子，已经在全班心底彻底生根。

　　风波落幕，可沈星归的心，却再也静不下来。

　　他乖乖坐回座位，脊背挺直，看似在盯着课本，眼底却是一片翻涌的迷雾。

　　耳边是老师讲课的声音，可他一字一句都听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周可尖锐的质问、众人诧异的目光、江叙毫无保留的维护，还有那句被当众戳破的、写在笔记本角落的阿星。

　　阿星。

　　这两个字温柔又熟悉，像刻在灵魂深处的专属称谓。

　　是梦里他一遍遍哭喊呼唤的人，对他的称呼。

　　太阳穴隐隐传来熟悉的钝痛，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疯狂冲撞脑海：香火缭绕的古寺、两个小小的孩童、交叠相碰的红绳、后山的老树、无尽的冷雨、漫长无望的等待。

　　碎片零散、混乱、残缺，拼不出完整的故事，却每一幕都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酸。

　　他太单纯，从来不会恶意揣测别人，可这一刻，心底所有的巧合，全部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

　　同款红绳、莫名的亲近、雨夜的安抚、无数次的维护、专属的昵称、只有他能带给自己的安心。

　　所有反常的温柔与特殊，从来都不是巧合。

　　他们以前一定认识。

　　一定。

　　沈星归指尖轻轻蜷缩，攥住课本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他侧过头，悄悄看向身旁认真听课的少年。

　　江叙坐姿端正，黑直的发丝干净利落，侧脸冷冽禁欲，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仿佛刚才那场争执、那些流言、那些隐秘的纠葛，都与他无关。

　　可只有沈星归知道，这个人刚刚毫不犹豫地护住了他，替他挡下了所有难堪与非议。

　　五年分离，一场失忆。

　　他忘了一切，可江叙，全都记得。

　　这个认知轻轻落在心底，没有汹涌的愤怒，只有铺天盖地的酸涩与茫然。

　　为什么只有我忘了？

　　为什么你记得所有，却从来不告诉我？

　　整整一节课，沈星归都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安静又沉默。往日偶尔会流露的乖巧软糯、鲜活灵动，尽数褪去，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落寞。

　　江叙时时刻刻都在用余光留意着身旁的少年。

　　他看得见他紧绷的侧脸、低垂的眼睫、泛白的指尖，看得见他眼底化不开的困惑与酸涩。

　　周可的突然发难，打乱了他所有循序渐进的计划。

　　他本想慢慢陪着沈星归，在安稳温柔的日常里，一点点唤醒记忆，一点点弥补遗憾，绝对不让他再承受半分当年的痛苦与委屈。

　　可现在，所有隐秘的羁绊被摊开，流言四起，谜团重重，逼得懵懂单纯的少年独自困在记忆的迷雾里，反复煎熬。

　　江叙心底藏着浓浓的无奈与心疼。

　　却依旧不敢贸然坦白一切。

　　他赌不起。

　　赌不起沈星归骤然恢复记忆后，会被那场大雨、那场辜负、那场绝望的等待裹挟，再度陷入痛苦。

　　他宁愿让他现在困惑、迷茫，也不愿让他重新体会一遍当年的寒凉。

　　下课铃声响起。

　　老师离开教室的瞬间，原本克制的议论声瞬间炸开，嗡嗡地充斥整间教室。

　　前后座的同学纷纷小声讨论，目光频频往后排落。

　　“我真的懵了，他俩绝对以前认识吧？”
　　“同款红绳就算了，还有专属昵称，这哪是普通同桌啊？”
　　“周可今天太惨了，追了江叙那么久，结果人家心里早就有人了。”
　　“而且江叙护得也太明显了，完全不管别人怎么说，直接护着沈星归。”

　　细碎的议论钻进耳朵，沈星归微微垂眸，假装充耳不闻。

　　他不怕流言，不怕议论，不怕别人的揣测。

　　他只怕自己永远被困在这片迷雾里，永远想不起那个被自己遗忘的、最重要的人。

　　身旁的江叙察觉到他的低落，微微侧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嗓音低沉温柔，带着极致的安抚：“别听他们的。”

　　简单五个字，瞬间抚平了沈星归心底大半的慌乱。

　　他抬起清澈的眼眸，直直看向江叙。

　　少年的眼底不再是平日的清冷疏离，藏着满满的温柔、愧疚与小心翼翼的珍视，浓烈得快要溢出来。

　　这双眼睛，他一定见过无数次。

　　在他遗忘的岁月里，无数次温柔望向小小的他，无数次轻声喊他阿星。

　　“江叙。”沈星归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茫然的沙哑，“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他没有绕弯，没有犹豫，直接问出了盘旋心底一整节课的问题。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戳破所有迷雾，直面两人之间诡异又宿命的羁绊。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周遭的议论声仿佛瞬间远去，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两人相对的呼吸。

　　江叙的心脏猛地一沉。

　　来了。

　　他等了五年的重逢，等了五年的靠近，终于等到他的阿星，主动问起他们的过往。

　　他可以说谎，可以继续用巧合搪塞，可以继续让他困在迷茫里，护他一时安稳。

　　可看着少年澄澈纯粹、满是期待与委屈的眼眸，他再也说不出半句谎言。

　　谎言是保护，也是隔阂。

　　他舍不得再骗他。

　　江叙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腕间佩戴了五年的绿松石红绳，力道很轻，带着沉淀了五年的执念与深情。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低沉、认真，带着无可辩驳的笃定：

　　“认识。”

　　一字落地，彻底击碎所有伪装。

　　沈星归瞳孔微微一缩，呼吸骤然停滞。

　　真的认识。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疑惑、所有的宿命感，全部成真。

　　“很早以前。”江叙抬眼，漆黑的眼眸直直望进他的眼底，藏着五年的思念与亏欠，“在你忘记的那段时光里，我认识你很久很久。”

　　简单一句话，道尽了所有过往。

　　没有细说桥洞初遇，没有细说五年相伴，没有细说大雨失约，没有细说三年等待。

　　只是轻轻告诉他——你没有凭空的熟悉，没有无端的羁绊，你没有弄丢缘分，只是弄丢了记忆。

　　沈星归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原来不是错觉。

　　原来那些反复的旧梦、莫名的心慌、灵魂的悸动，全部都是真的。

　　原来他真的弄丢了一个很重要、很爱他、他也很依赖的人。

　　原来这个人，陪过他最纯粹的童年，见过他最软糯的模样，记住了他所有喜好，等了他整整五年。

　　而他，一无所知。

　　“我为什么忘了？”沈星归的声音带着细碎的哽咽，棕卷的睫毛轻轻颤抖，眼底蓄满了委屈的水雾，“我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太单纯，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无力又酸涩的情绪。

　　明明那个人就在眼前，明明羁绊根深蒂固，可他的记忆一片空白，连一句迟来的问候，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看着少年泛红的眼眶，江叙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全身。

　　他微微俯身，凑近他，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是从未对外人展露过的温柔：“不怪你。”

　　“是我的错。”

　　是我失约，是我无能为力，是我让你淋雨受苦，是我让你大病失忆，是我让你独自空守了一场年少约定。

　　所有的错，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亏欠，从来都只在他一人身上。

　　沈星归望着他温柔又愧疚的眉眼，心底的迷雾渐渐松动。

　　记忆依旧没有复苏，可心底的感觉无比清晰。

　　他不害怕了，不迷茫了。

　　哪怕想不起过往，他也能确定，眼前这个人，是刻在他骨血里的例外，是他遗失多年的旧人，是他本能依赖的归宿。

　　不远处的座位上，周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江叙极尽温柔的侧脸，看着他对沈星归独一份的迁就与愧疚，看着少年泛红却安稳的眉眼，心底的偏执与嫉妒疯狂滋生、疯长。

　　她追了一年的人，高冷、寡情、不近人情。

　　却对一个刚来两天的转学生，藏了这么深、这么沉、这么独一无二的深情。

　　凭什么。

　　凭什么沈星归可以拥有她求而不得的所有偏爱。

　　周可死死攥紧手心，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底布满阴翳与不甘。

　　她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安稳拥有。

　　遗忘的过往、隐秘的深情、宿命的羁绊。

　　她毁不掉过去，那就毁掉现在。

　　这场关于五年亏欠、双向羁绊的重逢故事，从这一刻起，彻底不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