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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墙内回响 第六章墙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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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墙内回响
窗外的暴雨依旧滔滔不绝,雨点砸在玻璃窗上,织成一层密不透风的雨幕。整座城市被潮湿的夜色包裹,公寓走廊只留了一盏微弱的夜灯,昏黄光线淡淡铺在地板上。
江叙站在走廊,指尖从冰凉的门把手缓缓收回。
方才那一声梦呓“阿哥”,轻飘飘穿过墙壁落进他耳里,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心底。
清醒时全然空白的记忆,却在睡梦之中不受控制地泄露出来。沈星归的大脑强行封印了那段痛苦的过往,可潜意识没有遗忘,童年的称呼、树下漫长等待的委屈,全都藏在梦境深处。
他很想推开门走进去,坐到床边,叫醒睡梦中不安的少年,告诉他所有真相。告诉他当年不是自己故意失约,告诉他当年被强行拖拽离开时,自己拼尽全力挣扎,遥遥望着树下小小的身影却无能为力。
可理智死死压住这份冲动。
创伤封闭的记忆,不是靠几句话就可以解开。一旦骤然撕开伤疤,那些冰冷雨水、绝望等待、高烧过后的空洞茫然,会全部扑向沈星归。
五年他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个夜晚。
江叙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冷白的手腕微微抬起,指尖摩挲腕间那块被揣了五年的绿松石。石头被长年摩挲,触感温润,和沈星归手上那一块本就是寺庙里配对的信物。
他没有回床上躺下,就安静站在走廊,隔着一堵薄墙,留意隔壁卧室的动静。
卧室里面,沈星归依旧陷在噩梦之中。
梦里还是那棵老树下,漫天冷雨不停往下落。小小的他不停朝着小路尽头张望,一声声唤着阿哥,路面空空荡荡,始终等不到想见的人。寒意浸透骨头,委屈堵在喉咙,眼眶滚烫发酸。
他在被褥里不安地辗转,眉头死死拧在一起,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偶尔又溢出几声细碎模糊的呢喃,听不真切,满是惶惑。
时间一分一秒流淌,远处偶尔滚过低沉的雷鸣。
不知过了多久,梦里的大雨慢慢淡去,那股窒息的等待感缓缓消散。沈星归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终于沉入安稳一点的睡眠。
隔壁不再传来细碎的梦呓与翻身动静。
江叙确认他不再被噩梦纠缠,才轻手轻脚退回客房,重新躺回床上。
但他毫无睡意,睁着眼望着客房漆黑的天花板,过往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六岁桥洞初遇,浑身狼狈挨饿的自己,被那个眉眼明亮的藏族小男孩带回家里;五年朝夕相伴,树屋里分吃水果糖,古寺老僧亲手系上一对松石红绳;十一岁那个雨天,父亲蛮横出现,强行将他拽走,他拼命挣扎回头,只看见雨雾里,那个孤零零伫立树下的小小身影。
之后便是高烧,记忆封存,两地相隔整整五年。
一夜无眠。
天色蒙蒙发亮的时候,肆虐整夜的暴雨终于慢慢收敛。狂暴的雨势减弱,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雷声彻底远去,天边透出淡淡的灰白晨光。
公寓里安安静静。
沈星归是被窗外淡淡的天光唤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眼皮还有些沉重,脑袋昏沉,像是沉沉睡了很久,又像是一整晚都在不停做梦。那些梦境朦胧破碎,大半内容已经记不清,唯独残留下雨里刺骨的寒意,还有心底挥之不去的落空感。
“阿哥……”
他无意识低声复述梦里的两个字,话音落下,自己猛地一怔。
这个称呼从何而来?
梦里他一直在叫这个名字,可清醒之后,脑海完全找不到对应的面孔。心口闷闷的,一种说不出的酸涩堵在胸腔。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腕间的红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又是这样。
碎片不断冒出来,关键的人和事,却被迷雾牢牢遮住。
简单揉了揉脸颊,掀开被子下床。卧室房门拉开,外面客厅已经亮起柔和的灯光。
江叙已经起床。
他没有睡多久,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倦意,却依旧身形挺拔,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操作台边。身上还是昨晚那套灰色家居服,乌黑的发丝整理得整齐,腕间的松石红绳格外显眼。
听见房门响动,他侧过头望过来。
“醒了?”江叙声音略微低沉,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嗯。”沈星归挠了挠蓬松凌乱的棕卷发,脚步走过去,“雨停了吗?”
“小了,小雨。”江叙抬眼看向落地窗外面,“地面积水还很重。”
餐桌上摆好了两杯温热的牛奶,还有简单的吐司面包。是江叙翻找厨房储物柜,就地简单准备的早餐。
沈星归有些意外:“你做的?”
“随便弄了点。”江叙淡淡回应。
两个人坐到餐桌两边,安静吃早餐。窗外细雨沙沙,空气湿润清新。
沈星归咬着吐司,心思沉沉。昨夜的噩梦始终盘旋心头,他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对面的江叙。
昨夜睡梦之中脱口而出的“阿哥”,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声音的感觉,好像,就和眼前这个人重合在一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沈星归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可他立刻又自我否定。不可能,他们明明开学才第一次相见。
江叙察觉到他反复投过来的视线,抬眸对上他的目光。沈星归猝不及防被抓包,耳尖微微一热,慌忙低下头假装喝牛奶。
江叙没有戳破他的闪躲,只是轻声开口:“昨晚,睡得不好?”
沈星归动作一顿,指尖捏紧玻璃杯边缘,老实点头:“嗯,一直在做怪梦,全是下雨。醒来好多东西又记不清了。”
他没有提起梦里喊出的那声“阿哥”,那两个字太过亲昵,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不好意思说出口。
“会做噩梦,是以前那场生病留下的。”江叙语气平缓,“不要强迫自己拼命回想。”
“可是我很想知道。”沈星归皱起眉,眼底满是执拗,“总感觉我丢掉了很重要的一段回忆,好像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我把他忘了。”
这句话说出来,客厅又陷入片刻安静。
江叙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就在这里。
这句话几乎要冲破喉咙,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说不定,答案会慢慢自己来找你。”江叙避开直面回答,换了一句委婉的话。
早餐结束,沈星归收拾餐盘。江叙拿起昨晚被雨水浸透的校服,布料经过一夜,依旧带着潮湿的潮气。
“衣服湿成这样,穿去学校不太合适。”沈星归看着那套校服,思索片刻,“我尺码和你差的不算多,我有一套备用校服,你可以先穿我的。”
江叙没有推辞。
沈星归回卧室翻出崭新的备用校服递过去。江叙拿着衣服走进浴室更换。
等他再走出来,身上套上沈星归的校服。尺寸略微偏宽松一点,衬得身形更加清瘦。属于沈星归身上淡淡的、干净的少年气息,萦绕在衣料之上。
沈星归望着他,心底又浮起一种奇异的契合感,仿佛很早以前,就见过他穿自己衣服的模样。
错觉,又是错觉。他反复告诉自己。
收拾妥当,背上书包,两人准备出门去上学。
走到玄关,沈星归的目光落在玄关角落那把昨天被狂风折坏的雨伞,伞骨扭曲变形。看见它,昨天十字路口的眩晕头痛又隐约涌上。
江叙留意到他的视线,弯腰把坏掉的伞拎起来,放到垃圾桶旁。
“之后我买一把新的给你。”
“不用啦,是大风弄坏的,不怪你。”沈星归连忙摆手。
推开单元楼大门,外面飘着绵绵细雨,空气清凉湿润,地面到处是浅浅积水。
两个人共撑一把江叙的黑伞,并肩走出公寓楼栋。伞不算宽大,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到一起。
去往学校的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清晨上学的学生三三两两赶路。
路上偶尔有路过的同班同学,看见江叙和新来的转学生沈星归撑同一把伞走来,全都露出诧异的神色。
江叙在学校向来疏离寡言,从来不会和谁这般亲近同行。
一路走到教学楼,走进高一(1)班教室。
班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当看见江叙身上那套略微不合身的校服时,教室里悄悄响起一片细碎的窃窃私语。
“江叙怎么穿别人校服?”
“该不会是沈星归的吧?他俩昨天晚上不会在一起?”
“怪不得江叙处处护着他,关系也太好了。”
细碎的议论声声传入耳中,沈星归耳尖微微发烫,有点不自在。
江叙神色如常,全然不在意旁人的闲话,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放下书包。沈星归跟在他身旁坐下。
刚落座没多久,后座那两个昨天挑衅过沈星归的男生,眼神偷偷瞟过来,看见江叙和沈星归这般形影不离,彻底打消了再来招惹的念头。
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在讲台上讲解课文,沈星归摊开课本,努力集中精神听课。可是昨夜噩梦残留的碎片时不时窜进脑海,注意力总是容易飘走。
他无意识低头看向桌下,两只手腕都垂在课桌边缘。
一左一右,两根串着绿松石的红绳,隔着几厘米的距离,静静悬在空气里。
阳光穿过云层,透过窗户洒落一缕微光,落在两块松石之上,玉石折射出温润柔和的光泽。
沈星归怔怔望着两条红绳,思绪飘远。
课间,班里不少同学出去走廊透气。同桌的江叙被课代表叫走,要去办公室上交作业。
座位只剩沈星归一个人。
桌面放着江叙方才留在桌上的笔记本。
就是第一天开学借给自己的那本,字迹清隽,笔记条理分明。
鬼使神差,沈星归伸手,轻轻翻开笔记本的末尾。
前面全是课堂知识点,翻到最后空白页,页面角落,有一行很淡、很小的铅笔字迹,像是很久以前随手写下,又刻意用力擦过,依旧留下浅浅印痕。
字迹已经模糊,沈星归凑近仔细辨认。
那一行短短的字是:阿星,不要再淋雨。
轰。
沈星归的脑子仿佛被轻轻震了一下。
阿星。
这个称呼。
只有梦里,那个被他唤作阿哥的人,才会叫他阿星。
现实里,来到内地之后,没有任何人这样喊过自己。
心脏骤然剧烈跳动,指尖微微发颤。
为什么江叙的本子上,会写着这个称呼?
是巧合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接二连三的巧合。
红绳,对雨天同样的共情,一次次舍身的维护,昨夜梦里的称呼,还有本子角落这句被擦去的字迹。
所有线索,全部指向同一个答案。
可只要他想要往深处去想,脑袋就传来熟悉的钝痛,记忆像被厚厚的雾墙死死挡住。
沈星归攥紧笔记本,呼吸微微紊乱。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江叙回来了。
抬眼就看见沈星归拿着自己的笔记本,眼神震动地盯着最后一页,脸色泛白。
江叙脚步骤然顿在原地。
那行被他擦过却没有擦干净的字迹,还是被看见了。
空气一瞬间凝固。
窗外,残存的细雨敲打着玻璃窗,沙沙作响。
埋藏五年的秘密,被一行浅浅铅笔痕迹,撕开了一道细细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