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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梦余响 第五章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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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旧梦余响
滂沱的雨还在无休止地下着。
一把并不算宽大的黑伞,固执地偏向沈星归这一侧。江叙半边肩膀早已彻底湿透,深色校服吸饱雨水,沉甸甸贴在肩头,乌黑的发梢不断往下坠着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到路面的积水里。
沈星归靠在他身侧,鼻尖萦绕着雨水的冷意,还有江叙身上那股清浅的雪松气息。他头痛的眩晕感稍稍褪去,可太阳穴依旧隐隐作痛,方才脑海里闪过的那些破碎画面,像一团朦胧的雾,抓不住,散不开。
他几次伸手想要把伞柄推过去,都被江叙轻轻挡了回来。
“不用管我。”江叙低声说,目光始终留意着脚下积水,避开路面上很深的水洼,“先到你住的地方。”
沈星归攥紧了自己的袖口,半边衣袖也被方才狂风溅来的雨水打潮,腕间那根绿松石红绳沾了雨水,石头温润发亮。
方才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感觉到——自己在雨里等一个人。
可那个人是谁,在哪里,为什么要等,他完全没有答案。
记忆像是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绝,只能看见模糊晃动的影子,伸手触碰,就只剩一片刺痛的头痛。
两人沉默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车辆驶过,溅起高高的水花,江叙不动声色地侧身,将沈星归护在内侧,替他挡开飞溅过来的污水。
一路辗转,终于走到沈星归租住的公寓楼下。
单元楼门厅明亮的灯光从玻璃门透出来,把漫天雨幕隔在外面。江叙收了伞,抖落伞面上哗哗流淌的雨水,两个人快步走进门厅,终于逃离了冰冷的暴雨。
门厅安静空旷,只有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沈星归转过身,才看清江叙的模样。
左肩整片校服深色得近乎发黑,不断往下滴水,头发湿淋淋地搭在额前,冷白的脖颈也沾着细密雨珠。明明淋得这么厉害,他脸上神情依旧很平静,仿佛浑身湿透的不是自己。
沈星归心里猛地一揪,满满的愧疚涌上来。
“都怪我,伞被风吹坏了,害你淋成这样。”他上前一步,语速都带着慌乱,“你快上楼去我家擦擦,把湿衣服换下来,不然会感冒的。”
公寓是他单独租住的,家里备有新买的未拆封男士家居服,是来内地之前家里提前准备好的。
江叙微微顿住,垂眸看向少年。
沈星归棕褐色的卷发被潮气濡湿几缕,贴在额头,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全然没有半分客套。刚刚经历记忆碎片冲击的虚弱还没有完全褪去,睫毛湿漉漉的,像受了惊的小兽。
他本来打算送到楼下就直接离开。可看着外面依旧疯狂倾泻的暴雨,再看沈星归这副放不下心的模样,终究没有拒绝。
“好。”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轿厢里安安静静,只有雨水顺着江叙衣摆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沈星归站在他旁边,还在回想十字路口那阵突如其来的头痛,那些雨里等待的幻影反复在心底盘旋。他偷偷侧过头打量江叙,视线又落向对方露出来的手腕。
那根配对的松石红绳,被雨水洗得格外清亮。
为什么偏偏是他。
每一次自己不安惶恐的时候,出现的人都是江叙。
打开家门,屋内整洁干净,带着淡淡的木质香气。沈星归踢掉沾着水渍的鞋子,匆匆走到储物柜,翻出一套全新的灰色家居服,还有干净的毛巾递过去。
“浴室在那边,你先去冲个热水澡,把湿衣服脱下来。”
江叙接过毛巾与衣物,指尖不经意擦过沈星归的手背。
温热的触碰一闪而过。
“嗯。”江叙拿着东西走向浴室。
浴室门关上,里面传来花洒放水的声响。
沈星归独自站在客厅,心里乱糟糟的。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望,外面雨幕茫茫,城市灯火都浸在雨雾之中。只要看见这大雨,心口那种沉闷的慌意就会隐隐复苏。
他坐到沙发上,抬手摸向自己的手腕,指尖摩挲那块绿松石。
小时候奶奶告诉他,这是和另一个小孩配对求来的平安绳,要好好戴着,不能弄丢。他从小到大一直贴身佩戴,从来没有摘过。
从前他只当是长辈的祈福说辞。直到今天,看见江叙手腕上一模一样的红绳,那些话重新浮上心头。
配对的另一个小孩……
会是江叙吗?
可他脑海里,完全找不出半分和江叙相处的童年画面。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沈星归轻轻按了按太阳穴,不再强迫自己去回想。
十几分钟后,浴室门打开。
江叙换好了那套灰色家居服,湿掉的黑发简单擦过,还带着一点湿润,几缕发丝垂在眉骨。褪去校服冷硬的气场,少年的轮廓柔和了几分,冷白的皮肤被热水蒸出淡淡的薄红。腕间的红绳没有摘下来,依旧安安稳稳戴在手腕。
湿校服被他折叠整齐,抱在怀里。
热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还在。
沈星归连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递过去。
“喝点热水。”
江叙接过水杯,指尖握住温热的玻璃杯,小口抿了一口。
客厅柔和的暖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屋外雨声轰鸣,屋内却格外安静。
“今天谢谢你。”沈星归坐在沙发另一侧,垂着眼睛,诚恳开口,“从早上在楼道,到刚刚下雨,你帮了我好多次。”
江叙放下水杯,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仔细看了看他的气色。
“头还疼吗?”他没有接感谢的话,优先关心他身体。
“好多了,还有一点点闷。”沈星归如实回答,想起十字路口那失控的瞬间,眉头轻轻蹙起,“刚刚那一刻,我好像梦见一样,脑子里全是雨,我站在树下,一直在等,等一个人。可是我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
他抬眼望向江叙,眼神带着茫然的探寻:“你说,会不会,我以前认识你?”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客厅的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江叙心脏重重一跳。
他多么想直接点头告诉他——是。我们六岁就认识,在拉萨的桥洞底下,是你把狼狈的我带走。我们在树屋分糖果,在古寺一起求下这两根红绳。后来我被强行带走,失约于那棵树下,让你淋了整整三天三夜的大雨。
可理智死死拦住他。
医生说过,沈星归是创伤性的记忆封闭。不是记忆彻底消失,是大脑为了保护他,把那段痛苦的回忆封存。如果强行撕开,汹涌的绝望、寒冷、被抛弃的委屈,会狠狠砸向现在的沈星归。
他不能这么自私。
五年的等待都熬过来了,不差这朝夕。
江叙长睫垂下,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尽量平稳:“也许是梦境留下的错觉。”
他只能这样回答。
沈星归听完,嘴角微微往下落了一点,眼底掠过一丝失落。
又是错觉。
可那感受太过真实,不像是单纯做梦。
他没有继续追问,屋内陷入短暂沉默。窗外雷声远远滚过,轰隆一声,闷得人心头发沉。听见雷声,沈星归肩膀下意识微微缩了一下。
江叙看见,不动声色往他这边坐近了少许。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那份莫名的安心感,又笼罩住沈星归。
“雨太大,今晚我送你回去不太现实。”沈星归看向窗外倾泻的暴雨,转头看向江叙,脸颊微微有点发烫,“要不……你今晚先在这里留宿一晚吧,等明天雨停了再走。家里客房是空的,被褥都是新的。”
说完,他又怕江叙为难,连忙补充:“如果你不方便也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叫车。”
江叙沉默片刻。
暴雨肆虐,外面路况很差,浑身的湿衣服就算穿上,也很容易着凉。而且,他心底,也隐隐不想就这样离开刚刚记忆受到冲击的沈星归。他不放心把状态不稳的少年一个人丢在雨夜公寓。
“可以。”江叙应下。
沈星归松了一口气,露出浅浅笑意。
夜色越来越深,外面的雨势没有丝毫衰减。
沈星归简单收拾好客房,铺好柔软被褥。客厅灯光调暗,只留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两个人各自洗漱完毕。临回客房之前,江叙站在客厅,看向正要回卧室的沈星归。
“夜里打雷下雨,如果难受,不要硬扛,可以叫我。”他认真叮嘱。
“嗯,我知道了。”沈星归点点头。
两间房门,一左一右,轻轻关上。
公寓归于寂静,只有窗外连绵不绝的风雨声不断传来。
沈星归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雨声隔着玻璃窗传进来,嗡嗡的。闭上眼睛,脑海里又开始回放那些破碎的片段:老旧的桥洞,一棵高大的老树,寺庙缭绕的香火,两个小小的孩童身影。
面孔模糊,看不清模样。
他辗转反侧,迟迟无法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困意席卷上来,他终于沉沉睡去。
又坠入旧梦。
梦里还是那片无休止的大雨。
小小的自己,穿着单薄的外套,站在巨大的老树下,浑身都被雨水浸透,手脚冻得冰凉。他不停望向小路的尽头,嘴里小声反复唤着一个称呼。
阿哥……
阿哥你什么时候来。
一遍,又一遍。
雨水打在脸上,又冷又疼,等待遥遥无期,心里的委屈一点点堆积上来,眼眶发烫。他固执地守在树下,不肯离开,坚信那个人一定会赴约。
梦里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沈星归在睡梦中眉头紧紧皱起,睫毛不住颤抖,额头渗出一层薄薄冷汗,无意识地浅浅呢喃出声:“阿哥……别不回来……”
隔壁客房,江叙同样没有睡着。
窗外雨声不绝,他闭着眼,脑海里全是当年那一幕。当年他被父亲强行带走,拼命反抗,却挣脱不开,隔着很远,遥遥望见树下那个小小的身影,却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壁,那一声模糊细碎的梦呓,清清楚楚飘进他的耳朵。
“阿哥……”
江叙浑身猛地一僵。
血液仿佛一瞬间停滞。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身。
隔着墙壁,那是沈星归的梦话。
沉睡之中,不受理智控制,封存多年的记忆,终于泄露出最真实的称呼。
他还记得。哪怕清醒的时候全然遗忘,潜意识深处,牢牢记得这个喊了无数遍的称呼。
江叙坐在黑暗的客房里,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酸涩、愧疚、心疼全部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掀开被子,起身走到客房门口,手悬在门把手上,好几次想要推开,过去看看沈星归有没有被噩梦困住。
指尖悬在金属门把上,最后还是缓缓收了回来。
不能打扰。
不要逼迫。
他站在黑暗的走廊,听着隔壁卧室隐约传来的、不安稳的翻身动静,外面的雨还在哗哗下。
腕间那一块绿松石,在夜色里,泛出一点微弱温润的光。
旧梦已经响起,遗失的回忆,正在一点点苏醒。只是现在,还远远没有到全部揭开的时刻。
长夜漫漫,暴雨未歇。两个少年,一墙之隔,背负着同一段被大雨掩埋的过往,各自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