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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夜的本能 自己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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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雨夜的本能
云层越压越低,沉闷的雷声从遥远的天际滚过来,闷闷地撞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
教室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被江叙拉上大半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阴翳,沈星归身侧一小块座位陷在柔和的阴影里。方才那股没来由的惶恐稍稍褪去,可指尖依旧微微发凉。
他自己也搞不懂这份恐惧从何而来。
从小到大,只要快要下雨,心里就会莫名发慌。奶奶只告诉他,是小时候一场大病落下的毛病,别的什么都不肯多说。那些淋在骨头上的冰冷、漫长无望的等待,全部被锁在记忆最深的黑洞里,只剩下身体残留下来的本能反应。
第四节课是自习,老师简单交代完任务便离开了教室。
班里瞬间响起嗡嗡的交谈声,不少同学探头看向窗外,议论着马上要来的大雨。
“看样子要下大暴雨了,放学估计不好走。”
“我没带伞,等下要蹭别人的。”
话语飘进耳朵,沈星归指尖又悄悄攥紧。他垂着眼,装作翻看课本,心思却完全静不下来,耳尖一直捕捉着窗外的风声。
身旁的江叙没有说话,笔尖在习题卷上安静滑动,沙沙的写字声沉稳平缓,像一剂无声的安抚。但他的注意力大半都放在旁边的少年身上,余光时刻留意着沈星归细微的神态变化。
他太清楚这份恐惧的根源。
五年前,那个滂沱不绝的雨天,棕发的小少年站在树下,一等就是整整三天。冰冷雨水浸透衣衫,寒意钻进骨头里,最后一场高烧,直接将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彻底封存。
记忆可以被抹去,受过的寒意却刻进了躯体本能。
“你带伞了?”江叙忽然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道。
沈星归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问自己。他摇摇头,眼神有一丝无措:“没有,过来上学的时候还是大太阳,没想到会变天。”
他从拉萨过来,高原少这样连绵狂暴的暴雨,他完全没有提前准备雨伞。
“我的有两把。”江叙淡淡开口,“放学可以借你一把。”
沈星归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短短大半天,江叙帮他挡过人,借过笔记,现在又要给他雨伞。这份源源不断的善意,厚重得让单纯的少年心里过意不去。
“不麻烦。”江叙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试卷上,语气听不出过多情绪,仿佛只是随口相助。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所谓两把伞,是开学前特意备下的。他早知道沈星归转来这里,早早准备好了一切,生怕遇上雨天,让他再被雨水侵扰半分。
窗外,第一滴雨点重重砸在玻璃上。
“啪。”
一声轻响。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雨珠接踵而至,噼里啪啦疯狂拍打窗户,暴雨骤然降临。
狂风裹挟着雨水,把树叶吹得哗哗乱响,天地之间瞬间笼上一层白茫茫的雨幕。
就在雨声响起的那一刹那,沈星归肩膀猛地一抖。
像是有无形的冷水兜头浇下,心口骤然收紧,呼吸都乱了半拍。他下意识往课桌里面缩,后背紧紧靠着墙壁,脸色肉眼可见地褪成浅白。脑海里飞速闪过一片片破碎的画面——灰蒙蒙的雨,湿漉漉的树干,自己站在树下,一直在等一个人。
画面转瞬即逝,抓不住,拼不拢,只余下刺骨的寒意盘旋在胸腔。
他没有任何对应的记忆,却实实在在地感到害怕。
沈星归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把视线挪回练习册,想要装作没事,可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握笔都有些不稳。
江叙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直接戳破他的恐慌,手臂不动声色地往中间靠过去,隔开一部分来自窗户的雨声,低沉的嗓音压得很低,刚好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别听外面。看题。”
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沈星归胡乱点头,努力把注意力强行拽到纸面,可耳边哗哗的雨声无孔不入,每一声雨滴撞击玻璃的响动,都撩动他心底埋藏的恐惧。
课间,班里大半同学都围到窗边看热闹,看着外面倾泻而下的暴雨,吵吵嚷嚷。
方才课间那两个挑衅过沈星归的男生,远远瞟过来,看见沈星归脸色发白,缩在座位上,又看见江叙寸步不离坐在旁边,终究不敢再过来招惹。经过上午那一出,全班都心知肚明——沈星归是江叙护着的人。
“外面雨好大啊。”有同学路过后排,随口感慨。
这句话落进耳朵,沈星归又微微颤了一下。
江叙直接抬手,将整块窗帘彻底拉严。厚重的布料隔绝雨景,教室后排这一小块角落,雨声都仿佛微弱了几分。
“出去走走?”江叙看向他,“走廊。”
沈星归迟疑一瞬,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起身,避开喧闹的人群,走到教室外空旷的走廊。
走廊屋檐挡掉瓢泼大雨,只有潮湿的风裹挟水汽吹过来。远处雷声隆隆,雨雾笼罩整片校园。
沈星归扶着冰凉的栏杆,远远望着白茫茫的雨幕,眉头紧锁。
“我很怕下雨。”他忽然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眼底满是困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奶奶说我小时候生过一场很重的病之后,就变成这样了。一到大雨天,心里就闷得慌,很难受。”
他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这件隐秘的软肋。可面对江叙,那些防备好像自然而然就卸下来了,愿意把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讲出来。
江叙站在他身侧,距离很近,肩膀几乎快要挨在一起。冷白的手腕露在校服袖口,那条松石红绳,在昏暗天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他侧头看向沈星归的侧脸,看着少年蓬松凌乱的棕卷发,看着他眼底迷茫无助。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涩翻涌。
那场病哪里是凭空来的。
是他失约,是他无能为力,才让眼前的小孩承受这一切。
愧疚沉沉压在心底,可他依旧不能把真相全盘托出。
“会慢慢好的。”江叙声音放得格外柔和,“以后下雨,我在。”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沉甸甸的。
沈星归猛地转头看向他。
廊下潮湿的风拂动两个人的发丝,少年澄澈的眼眸直直望进江叙漆黑深邃的眼底。
明明才相识不到一天,可这句承诺,却让他无比信服。心底那股因为暴雨而疯狂滋生的恐慌,竟然真的消散大半。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沈星归忍不住问出盘旋在心里很久的疑问。
他单纯直白,心里藏不住疑惑,“我们明明是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江叙目光微微偏移,望向雨雾弥漫的操场,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的松石。
不能说童年,不能说桥洞,不能说五年漫长等待。
他只能找一个温和的借口。
“大概是,投缘。”
投缘。
沈星归反复咀嚼这两个字,没有完全信服,却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心底那股宿命般的熟悉感又涌上来,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牢牢把他们两个人牵在一起。
上课铃响起,打断两人之间安静的氛围。
“回去吧。”江叙说道。
两人转身走回教室。
整整一下午,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势头,雨势愈发狂暴。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教室内瞬间炸开锅。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望着外面的大雨叫苦连天,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商量怎么离校。
不少人没有带伞,挤在教学楼门口,望着白茫茫雨幕发愁。
沈星归慢吞吞收拾书本,心里记着江叙说过借给他一把伞。
就在这时,班主任走到教室门口,高声通知:“雨势太大,部分路段积水,家远的同学可以暂时在教室稍作停留,等雨小一点再走。”
沈星归愣住。
他刚来内地,租住的公寓距离学校不算近,城市道路他完全不熟悉。就算拿到雨伞,这么大的暴雨,独自回去,心里也隐隐发怵。
江叙看出他的为难。
“我住的小区,顺路,可以送你。”
沈星归慌忙摆手:“不用不用,太耽误你了,我可以等雨小。”
“暴雨,短时间不会停。”江叙语气平静,没有给他过多推辞的余地,“走吧。”
说完,他拿起桌肚里的两把黑色雨伞,背上书包,率先往外走。
沈星归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迟疑片刻,还是拎起自己的双肩包快步跟上去。
教学楼门口挤满躲雨的学生,喧闹嘈杂。雨水飞溅,地面到处都是积水,哗哗水流顺着屋檐往下淌,形成一片水帘。
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沈星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心底的不安又冒出来。
江叙撑开其中一把伞递到他手上。伞面宽大,沉甸甸的。
“拿好。”
沈星归接过伞,指尖不小心触碰到江叙的手指,对方指尖微凉。
两把黑伞相继撑开,隔绝漫天风雨。
两人并肩踏入雨幕。
雨水疯狂敲打伞面,发出嘈杂的咚咚声响。路边水花被车轮碾得飞溅,街道蒙上一层朦胧水雾。
街道行人稀少,路灯早早亮起,昏黄灯光穿透雨雾。
两个人一左一右,各自撑伞,并肩走在人行道上。雨声嘈杂,路上并没有太多交谈。
沈星归大半注意力都在耳边不绝的雨声上,精神绷得很紧。偶尔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江叙。
黑色直发被伞沿投下的阴影盖住大半,少年神情沉静,稳稳举着雨伞,步伐从容。
明明身处狂暴暴雨之中,可只要身旁有这个人,那深入本能的恐惧,就被压下去不少。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
狂风骤然袭来,猛地掀动沈星归手中的伞骨。
“咔哒”一声,伞面直接被大风翻折过去。
狂风裹挟冰冷雨水,瞬间泼向沈星归半边身子。校服肩膀一下子被打湿,冰凉的雨水浸透布料,刺骨寒意贴上皮肤。
沈星归浑身一震。
漫天的雨,冰冷的湿意,一瞬间,深埋意识深处的刺激被唤醒。
无数破碎画面轰然冲击脑海:大树,滂沱大雨,浑身湿透,漫长无止境的等待。
头骤然剧烈疼起来,太阳穴突突跳动。
“呃——”
沈星归闷哼一声,手里坏掉的雨伞脱手掉落在积水路面,他踉跄后退一步,一手死死按住额头,脸色惨白如纸。
脑海里碎片疯狂翻涌,可依旧拼不出完整记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与绝望。
“沈星归!”
江叙立刻上前一步,丢掉自己手中的伞,大步冲到他面前,伸手牢牢扶住少年摇摇欲坠的肩膀。
丢弃的雨伞被狂风卷倒在积水里,雨水肆意打湿江叙半边肩膀和黑发。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可他全然不在意,所有注意力全部落在状态不对的沈星归身上。
“看着我。”江叙手掌轻轻托住他的侧脸,迫使他看向自己,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切的安抚,“不要去想。看着我。”
沈星归双眼微微失焦,头痛欲裂,耳边全是哗哗的雨声。可视线撞上江叙漆黑眼眸的那一刻,混沌的意识得到一丝锚点。
他大口喘着气,身体止不住轻微发抖。
“头好疼……好多碎片,但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沈星归声音发颤,眼眶不受控制泛红,“好多雨……我好像在等谁。”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雨里,江叙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
记忆碎片开始苏醒。
他等的是自己。
五年前那个大雨之下,树下苦苦等候的小孩,此刻隔着遗忘的屏障,模糊地感知到过去。
江叙拇指轻轻擦过他微凉的脸颊,雨水混着一点细碎的湿意。半边肩膀已经全部湿透,冰冷雨水顺着衣领往里钻,他却浑然不觉。
“别逼自己回忆。”江叙的嗓音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不想,没关系。”
他弯腰捡起地上坏掉的雨伞,直接扔到一旁垃圾桶,随即把自己尚且完好的那把伞重新撑起来,整个伞面大半都倾向沈星归的头顶,自己大半个身子暴露在雨里。
“我送你回公寓。”
沈星归还陷在头痛带来的虚弱之中,浑身发软,没有力气再推辞。他被江叙半护在伞下,鼻尖萦绕着雨水混着少年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
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一把伞,大半伞面都遮在沈星归身上。江叙左肩完全暴露在瓢泼大雨下,校服浸透,黑色的发丝滴着水珠。
积水在脚下哗啦流淌。
一路往前走,暴雨依旧倾泻不止。
沈星归侧过头,看着江叙被雨水打湿的半边肩膀,心里又酸又涩。
“伞往你那边挪一点,你都淋湿了。”他伸手想要推动伞柄。
“没事。”江叙按住伞柄,没有挪动分毫,目光落在他手腕那根被雨水微微打湿的红绳上,“别淋到你。”
雨夜里,两根松石红绳,被雨水浸润,静静挨得很近。
有些被大雨掩埋的过往,正在风雨之中,慢慢透出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