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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梅瓣
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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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和杜婆婆接连死了,掖庭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
肃王府的灰衣人不再躲着掖庭的人——他索性住了下来,传话给刘德海:把掖庭所有宫婢集合起来,他要问话。一个宫婢死了可以说是意外,两个死了,就没人信这是意外了。
沈见微混在人群里,站在院子当中,低着头,像所有怕事的宫婢一样。
灰衣人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壶茶。他问话的方式很特别——不问案发当夜,问的是日常:你叫什么,哪房的,什么时候入宫的,柳氏生前跟你说过话没有。问得极慢,问完一个,放走一个,目光却从不看人的眼睛,只落在人的手上——指节、虎口、指甲缝,一处一处地看。
沈见微站在人群里,心一点点沉下去。
看手。她认得这种看法——这是她的看家本事。她重生以来读过的每一张脸,都是从手开始的。如今这灰衣人,也在看手。他不是寻常的管家师爷,他是个跟她一样的“读人”的人——同类。
她心里警铃大作。同类相遇,谁的段位高,谁就赢。她得藏好自己的手。
刘德海站在灰衣人身边,赔着笑,时不时帮腔两句。可他每帮一句腔,都要先偷偷看灰衣人一眼,看他脸色——他怕灰衣人,怕得要死,站都站不直。
她低着头,把这一幕记在心里。
轮到温言的时候,温言走过去,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奴婢是采买房的,跟柳氏姐姐不熟……"
她站在人群里,隔着几道人墙,看着温言。温言说"不熟"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指腹一下一下地捻着什么,捻得很有节奏,像是在数数。温言哭的时候,肩膀抖得很有分寸——抖三下,停一下,再抖三下。
哭的人,手不该这么稳。
她垂下眼,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问话问了一整天,灰衣人把掖庭的宫婢一个个过了一遍,也没问出什么。他放下茶盏,扫了人群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停在她放在身前的手上。
她心里一紧,默默地把手拢进袖子里。
散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她正要回屋,温言追上来,脸上还挂着泪痕,拉住她的手:"姐姐,我好怕。柳氏姐姐和杜婆婆都……我们会不会也……"
她看着温言。温言说"我好怕"的时候,手在发抖——可她的手抖得很有分寸,抖到第三下,就停了,像练过的。
她心里记下,面上却拍了拍温言的手,低声说:"别怕。我们什么都没做,不会有事的。"
"可是……"温言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姐姐,这是我今早在杜婆婆屋门口捡到的,像是……像是杜婆婆留下的。我不敢留着,你……你帮我想想,这是什么?"
她低头一看——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帕子里包着一片干枯的梅瓣。
她心里猛地一跳。杜婆婆留下的帕子。梅瓣。
温言递帕子的时候,指尖在帕子角上,轻轻地捻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她看着那根手指,心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温言说这帕子是“今早在杜婆婆屋门口捡到的”——可温言袖口那点灰,她记得。那是翻过东西的灰。
这帕子,不是“捡”的。是温言翻出来的。
温言把帕子给她,是要借她的手,去探西墙根的梅树——她背后的人,想知道她是不是沈家人,想知道她敢不敢去挖。
她面上没动,只是把帕子握进手心,低声说:“我看看。你先回去,夜里别出门。”
温言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温言走远,慢慢地把帕子展开——帕子上没有字,只有一片干梅瓣。可她认得这片梅瓣——西墙根那棵老槐树旁边,就种着一株梅。
杜婆婆临死前,把这片梅瓣留在了屋门口。
是留给她的。她知道。
她明知温言递来的东西是钩子——可她攥着那片梅瓣,还是决定去。因为杜婆婆到死都守着的东西,她不能不去取。
将计就计。
她攥着那片梅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杜婆婆知道她会来找她。杜婆婆把梅瓣留在门口,是要告诉她:西墙根,梅树下,还有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把梅瓣和帕子收进怀里,低着头,快步回了屋。
夜里,她等所有人都睡了,摸黑起身,往西墙根走去。
月亮很亮。她走到那株梅树下,蹲下来,用手挖开树根下的土——土是松的,像被人翻过。她挖到半尺深,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屏住呼吸,把那东西摸出来——是一个油布包。她打开,里面是半块乌木牌符,断口参差。
她父亲腰牌的另外一半。
她攥着那半块牌符,在月光下,手指微微发抖。她手里的半块(被人偷走的那块)丢了,可杜婆婆替她留了另一半。柳氏攥着的那块仿造的,在大理寺。而杜婆婆藏的这一半——是真是假?
她借着月光,仔细看那半块牌符的断口——刀口深,笔画有力,边缘带着防伪的暗纹。
真的。这是她父亲腰牌的真身。
她攥着那半块真牌,忽然全明白了——
有人仿造了她父亲的腰牌(大理寺那块),用假牌杀了柳氏栽赃;而她父亲真正的腰牌,被人掰成两半——一半被柳氏藏起(她之前找到的,后来被人偷走),另一半被杜婆婆藏在梅树下(现在在她手里)。
真牌两半拼起来,就能证明:柳氏攥着的是假牌,沈家是被人栽赃的。
她攥着那半块真牌,心里翻江倒海。杜婆婆到死,都在替沈家守着这块牌子。
她忽然想哭。可她忍住了。她把真牌贴身藏好,用土把梅树下的坑填平,站起来,正要往回走——忽然,她听见梅树后面,有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一直在暗处看着她。
她没回头。她背对着那个方向,慢慢地系好衣带,假装什么都没发现,一步一步,走回了屋。
她推开门,进屋,关上门。然后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如鼓。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她知道——从今晚起,她不能再一个人往西墙根跑了。
她摸到怀里那半块真牌,又摸到袖中那把匕首。
她轻声说:"杜婆婆,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窗外,月光照着那株梅树,树下的土,已经被她填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