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 证物
大理寺 ...
-
大理寺比沈见微想象的要大,也要乱。
采买的队伍从侧门进去,一路穿过两道院门,才到衣料库房。她低着头,跟在队伍后面,眼睛却没闲着——她记着走过的路:侧门、前院、正堂、西边那排房子挂着"证物"的牌子,门口站着一个打盹的差役。
她把那排房子的位置,牢牢刻在心里。
衣料交接的时候,她主动上前帮忙,一匹一匹地搬,搬得满头是汗。库房的管事婆子看她勤快,多看了她两眼:"丫头,你是哪房的?"
"回姑姑,掖庭浣衣房的。"她喘着气,笑得腼腆,"姑姑们忙不过来,奴婢搭把手。"
"倒是个伶俐的。"婆子点点头,"搬完了到廊下歇歇,喝口水。"
她应着,搬完最后一匹料子,擦了擦汗,退到廊下。她靠着柱子,喝了口水,眼睛却一直往西边那排房子瞟。
证物房。她要的牌符,就在那里。
差役还在打盹。她正要摸过去,忽然看见那差役被人拍了拍肩——一个穿皂衣的吏员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差役揉着眼睛,跟着那吏员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有些不放心。
她心里一动。看守走了。
时机来得太巧,巧得有些不对劲。可她没有时间多想。她放下水碗,低着头,沿着墙根,快步往证物房走去。
证物房没锁门。她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来。架子上摆着一排排的证物,用油纸包着,贴着签子。她目光飞快地扫过,在第三排架子的角落里,找到了她要的东西——一块乌木牌符,断了一截绳子,贴着签子:"掖庭柳氏案,物证三。"
她伸手,把牌符拿起来,凑到光下。
牌符是乌木的,正面刻着一个字——沈。
她手指一颤。她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边军的番号,还有一个名字。
沈峥。
她父亲的腰牌。
她攥着那牌符,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这是她父亲的腰牌——柳氏死时攥着的,是她父亲的腰牌。那她藏在水缸底下、又被人偷走的那半块,又是什么?
她定了定神,又仔细看了一遍。
不对。
她父亲腰牌上的"沈峥"二字,是军中最老的匠人刻的,刀口很深,带着防伪的暗记——她小时候见过无数次,不会认错。可这块牌符上的"沈峥",刀口浮浅,笔画发飘,像是照着字帖描出来的。
仿的。
有人仿造了她父亲的腰牌。
她攥着那块牌符,指尖发凉。柳氏死在枯井边,手里攥着一块仿造的沈家腰牌——有人用她父亲的名义杀了柳氏,再把腰牌留在柳氏手里,让所有人以为:柳氏是死在沈家旧部手里。
通敌案还不够,还要再添一桩灭口案。
她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她飞快地把牌符放回原处,转身,贴着墙根,从证物房的后窗翻了出去。
后窗外是一片矮树丛。她蹲在树丛里,屏住呼吸,听见证物房的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去,又退了出来。
"牌符还在。"一个声音说,"走。"
脚步声远了。她从树丛里探出头,看见两个背影——其中一个,穿着灰衣。她看见那灰衣人走路的步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靴底落地几乎无声,像是练过身手的。她心里记下:这人不是寻常的管家师爷,是宫里或者军里出来的。
灰衣人也在看证物。
他也在查这块牌符。他是想确认牌符的真假,还是想把牌符拿走?
她蹲在树丛里,等那两人走远,才慢慢站起来。她正要原路返回,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浣衣房的丫头,胆子倒是不小。"
她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廊下,李承稷站在那里,负着手,看着她。日光落在他脸上,眉眼疏淡,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看见她了。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着她的?
"殿、殿下……"她低下头,声音发紧,"奴婢是来送衣料的——"
"送衣料,送到证物房来了?"他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她低着头,手指在袖中攥紧。她不能说谎——在他面前说谎没有意义,他什么都看见了。可她也绝不能说实话——她不能说她认出了仿造的腰牌,不能说她在查沈家案。
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李承稷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证物房的看守,是我支走的。"
她猛地抬头。
"你进证物房的时候,没人拦你。"他声音平平的,"你翻后窗出来的时候,也没人看见。"
她怔住了。
他支走了看守。他知道她会来。他……替她把路扫干净了。
"奴婢……"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吧。"李承稷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衣料送完了,就回掖庭去。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很久,才慢慢低下头:"是。多谢殿下。"
她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家的事,"他说,"我记着呢。"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回过头,李承稷已经走了。廊下空空的,只有日光,照着一地影子。
她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
他记着沈家的事。他记着她父亲的事。他支走看守让她看证物,他在查仿造的腰牌,他说"沈家的事,我记着呢"。
她忽然想起那天雪地里的话——"掖庭这丫头,别让她死了。"
原来他一直在查。从那天起,他就在查。
她低下头,把涌到眼眶的热意压回去。她攥着袖中那把匕首,隔着衣袖,感觉到刀鞘上那块补丁的粗糙。
她深吸一口气,混进来时的采买队伍里,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宫门走去。
宫墙外的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