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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尚宫局
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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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尚宫到尚宫局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今年四十七岁,在宫里待了三十一年。掖庭出身,从浣衣房的丫头,一路熬到尚宫局掌事——这中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她从不跟人提。她只说一句话:"尚宫局的椅子,是拿命坐出来的。"
尚宫局的一天,从一摞名册开始。
各宫要人的条子、各处报上来的缺额、掖庭递上来的宫婢名册——厚厚一摞,堆在案头。薛尚宫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手里的朱笔,偶尔在某一行字上点一下。
"尚衣局缺两个绣娘,从掖庭挑。""御膳房要个烧火的,掖庭的丫头,皮实。""慈宁宫……"
她翻到慈宁宫那页,顿了一下。慈宁宫没要人,只批了一行小字:"照规矩办。"
薛尚宫把那一页抽出来,放在一边,没有多看。
"姑姑。"门口进来一个小宫女,福了福身,"掖庭那边,送来了几个丫头的名帖,说是想进尚宫局学规矩。"
"名帖?"薛尚宫眼皮都没抬,"掖庭的丫头,什么时候学会递名帖了?"
"是……掖庭的管事帮着递的,说是这几个丫头,规矩好,会来事。"
薛尚宫放下手里的名册,抬起头,看着那小宫女,忽然笑了一下:"会来事。"
她接过那几张名帖,看也没看,转身,扔进了炭盆。
名帖在炭盆里卷起来,烧成灰。
"尚宫局挑人,挑的是命,不是人情。"她淡淡道,"掖庭的管事想卖人情,卖错了地方。你回去告诉他们——要挑人,等宫里正式发话。谁递条子,谁的名帖,烧的就是谁的脸面。"
小宫女吓了一跳,应声退下。
炭盆里的火苗,慢慢地矮下去。薛尚宫重新拿起名册,翻到掖庭那一页。
掖庭的宫婢,名册上密密麻麻,一大片。她翻过那些名字,忽然,指尖停住了。
"沈见微,罪籍,浣衣房。"
她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名册里,夹着一张纸——是这丫头抄录的洗衣记录。纸上的字,一笔一画,清秀端正,不像个罪籍丫头写的。
掖庭的丫头,大多不识字。识字的,也多半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可这丫头的字,横平竖直,间架端正——是下过功夫的。
薛尚宫把这页纸抽出来,对着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
"沈见微……"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什么。
柳氏。
掖庭死掉的那个宫人,也叫柳氏。她记得,柳氏也是掖庭出身,十四岁入宫,在浣衣房待了一辈子。柳氏死的时候,宫里传是自尽,可薛尚宫见过柳氏——那是个把命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不会寻死。
柳氏死前,最后一个走得近的,好像就是这个姓沈的丫头。
薛尚宫把那张纸放下,又拿起来,最后,把它单独抽出来,放在名册旁边。
"先看看吧。"她自言自语,"这掖庭,总要出几个不一样的人。"
她重新拿起名册,继续翻。翻到后面,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名册上,有几行字,墨迹是新的。
"温言,采买,会来事,尚衣局有关系。"
薛尚宫盯着"尚衣局"三个字,看了很久。
尚衣局,是裴太后宫里的人管着的地方。一个采买的丫头,什么时候跟尚衣局搭上关系了?
她把这页名册合上,没有动它。
傍晚,尚宫局散了值。薛尚宫坐在案前,把白天看过的名册,一本一本收进柜子里。收到掖庭那本时,她停了一下,把"沈见微"那张纸,又抽出来看了一遍。
窗外,暮色渐沉。宫道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看着纸上那清秀的字,忽然想:这丫头,藏得深。
一个藏得深的丫头,要么是怕死,要么——是心里有放不下的东西。
她把这页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明儿个,去掖庭看看。"她说,"看看那个姓沈的丫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吹熄了灯。尚宫局的夜,静悄悄的。
炭盆里,那些名帖烧成的灰,还留着一层。风一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