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灭口 灰 ...


  •   灰衣人传她问话的时候,天刚亮。

      掖庭管事房里,灰衣人坐在刘德海平日坐的那把椅子上,面前的茶盏冒着热气,他没碰。他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盯眼睛,看手。

      沈见微跪在屋当中,低着头,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拢在身前。她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像一尾蛇,慢慢地爬。

      她心里一凛。

      看手。这是她的看家本事。她重生以来,读过的每一张脸,都是从手开始读的——如今,这掖庭里竟然也来了一个看手的人。她忽然明白了:这灰衣人,跟她是一路货。他也是个读人的,只是不知道他读了多少年。

      同类。她心里警铃大作。

      "你叫沈见微。"灰衣人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浣衣房的。"

      "是。"

      "柳氏死的那天,你在场。"

      "是。奴婢在院子里,听候发落。"

      "大理寺问你话那天,你说了什么?"

      她心里一紧,面上却怯怯的:"官爷问奴婢,怎么知道柳氏手里攥着东西。奴婢说,瞧见手心鼓起一块。"

      "还有呢?"

      "没有了。"她低着头,"奴婢怕死人,没敢多看。"

      灰衣人沉默了一会儿。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她听见灰衣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怕死人,"灰衣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可你一个浣衣房的宫婢,胆子倒不小。掖庭几百号人,那天就你敢开口。"

      "奴婢……奴婢是瞧柳氏可怜。"

      "可怜。"灰衣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他忽然话锋一转:"柳氏生前,跟谁走得近?"

      她心里咯噔一声。杜婆婆。

      她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低着头,声音怯怯的:"奴婢和柳氏姐姐不熟,平日里各干各的活计,没说过几句话。"

      "是吗。"灰衣人又喝了一口茶,没有追问。她跪在地上,觉得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渗出来,把里衣都浸透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大、大人!杜婆婆——杜婆婆死了!"

      灰衣人端茶的手顿住了:"哪个杜婆婆?"

      "采买处的杜婆婆!"小太监哭丧着脸,"今早有人去水房打水,瞧见她……瞧见她泡在井里,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儿了!"

      屋里静了一瞬。

      她跪在地上,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杜婆婆。昨晚她还见过的杜婆婆,告诉她柳氏在等边军的人的杜婆婆——死了。

      泡在井里。

      又是井。

      灰衣人放下茶盏,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可她读出了那一眼里的东西——他在看她,看她听到杜婆婆死讯时的反应。

      她低着头,没有抬头。她的手指拢在袖中,掐着自己掌心,掐得生疼,才没有让那声惊呼脱口而出。

      灰衣人走了。屋里空了。她跪在原地,膝盖硌得生疼,过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你读我,我也读你——你输在,不知道我早知道你在读我。

      杜婆婆被灭口了。

      她想起昨晚,杜婆婆拉着她的手,声音发颤地说:"你是沈家的姑娘?"她想起杜婆婆说,柳丫头等的人穿着边军的衣裳。她想起杜婆婆说,"就快了,就快了。"

      杜婆婆知道柳氏在等人,知道掖庭里有个沈家的姑娘。杜婆婆知道的太多了,所以杜婆婆死了。

      下一个,会不会是她?

      她站在空荡荡的管事房里,觉得这冬天的风,从骨头缝里往里钻。

      夜里,她没有回屋。她先去了一趟浣衣房,蹲在水缸边,手指探进水缸底下的青砖缝——空的。

      她心里一凉,又摸了一遍。砖缝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藏在那里的半块木牌,不见了。

      她蹲在水缸边,后背贴着冰冷的缸壁,过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那半块木牌,是她父亲腰牌的一半——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它的断口、它的暗纹,就被人拿走了。

      是谁?

      灰衣人?搜检那日,她明明把木牌藏得天衣无缝,灰衣人翻遍了浣衣房也没找到。那除了灰衣人,还有谁知道她藏东西的地方?

      她想起掖庭里那些她看不见的眼睛,后背一阵发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屋的。她只知道,自己推开屋门的时候,门槛上躺着一个油纸包。

      她脚步一顿。油纸包。

      她蹲下来,捡起来,拆开。里面没有糖,没有纸条——是一把匕首,短刃,乌木柄,鞘上缠着旧布,像是从谁身上解下来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握着那把匕首,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说话。

      他连她藏东西的地方都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该怕,还是该……她说不清。她只知道,那把匕首贴着她的手心,沉甸甸的,像一块烫人的铁。

      她走进屋,关上门。她坐在黑暗里,把匕首放在膝上,手指慢慢地摸过刀鞘上缠着的旧布。

      杜婆婆死了。她的木牌被拿走了。掖庭里有一只手,正在一个一个地抹掉"碰过柳氏东西的人"。

      她不知道那只手是谁。她只知道,下一个,很可能就是她。

      她握着匕首,在黑暗里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能等了。她要先下手。柳氏死时攥着的牌符,还在大理寺。她手里那半块木牌虽然被拿走了,但她记得那断口的模样。两块合在一起,就是一块完整的腰牌——边军将领的腰牌。

      她要拿到大理寺那块牌符。

      她要把那两块拼起来,看看那腰牌上,到底刻着谁的名字。

      她握紧匕首,轻声对自己说:"沈见微,你不能靠任何人。"

      可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浮起的,却是那个玄衣的身影。

      她把这念头压下去,压得很用力。

      掖庭的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匕首的刃上,亮得刺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灭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