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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旧甲 旧甲人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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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甲人没有走远。
他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了掖庭的杂役队里——天不亮就跟着送水的杂役混进来,换了一身灰布短打,旧甲叠得整整齐齐,搭在肩上。掖庭的杂役来来往往,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天亮的时候,沈见微在院子角落的水缸边看见了他。他蹲在墙根,把那件旧甲展开,用破布一点一点地擦着上面的泥,动作很慢,像在擦一件很贵重的东西。看见她,他没有站起来,只抬了抬眼皮,声音还是哑的:"姑娘睡得好。"
她走过去,蹲在他对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她看着他。日光下,她看清了他的脸——四十来岁,脸上有疤,手上全是老茧,虎口处磨得发亮,是常年握刀的人。她读他: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没有躲闪,手上也没有多余的小动作。他蹲在这里,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你是沈将军旧部的人。"她说,不是问句。
旧甲人动作一顿,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姑娘认得?"
"柳氏的事,是你告诉我的。"她没有接话,只看着他,"你认识柳氏。"
旧甲人的手停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柳丫头,原是沈府的人。"旧甲人的手停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沈将军出事前,把她托付给了军里——她说她识字,能替沈家守着东西……她在掖庭待了五年,等的就是今天。"他说到这里,声音更哑了,"我来晚了。"
她心里一动:"你找她拿东西?"
"不是拿。"旧甲人看着她,目光平静,"沈将军临死前托人带话:'掖庭有人替沈家守着一样东西,那是沈家的清白。'军里的人,等这封信等了三年。柳丫头死了,东西还在。姑娘——"他顿了顿,"东西,在你手里。"
她没说话。她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贴身藏着那封信的地方。
旧甲人看见了她的动作,没有追问,只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半枚铜钱,断口参差,用红绳穿着。
"姑娘若信我,日后凭此物,到城南'老陈记'杂货铺找我。"他说,"沈家的东西,军里的人只想要一个答案:沈将军,到底是不是通敌的罪人。"
他说完,站起来,把那件旧甲往肩上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蹲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半枚铜钱,很久没有说话。
风从墙头吹过来,吹得她衣角轻轻摆动。她伸手,把那半枚铜钱捡起来,攥在手心里——铜钱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攥了很多年。
她忽然想,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她父亲。
沈家满门抄斩,墙倒众人推,她以为天底下再没有人记得沈峥是谁。可原来,边关还有人替他守着清白,掖庭里还有人替他守着信,还有人,穿着旧甲,走了很远的路,来问一句:"沈将军,到底是不是罪人。"
她把铜钱收进怀里,和信放在一起。
她想,她不是一个人。
深夜。摄政王府,书房。
李承稷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卷宗。大理寺送来的——掖庭柳氏案的卷宗,死因、证词、物证,一件件列得清清楚楚。他翻了半天,目光落在一页上,停住了。
那是验尸的记录:柳氏指甲缝里检出青脂膏,掺了砒霜,抹在衣领上,浸染入口。毒是涂在衣领上的——有人在她衣领上下了毒,她穿衣裳的时候,毒便浸入口中。
他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轻轻敲了敲。
涂在衣领上。这法子,宫里不常见,边军里却常见——行军打仗,防敌探,多的是这种下作手段。
边军。
他合上卷宗,看向窗外。夜色很深,院子里那株枯梅,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掖庭搜检的事,是肃王府的人插的手。
"来人。"他开口。
一个暗影从门外闪进来,跪在阶前。
"掖庭那边,把动静压一压。"他说,声音平平的,"搜检的事,让刘德海收着点。那丫头——"他顿了顿,"别惊着她。"
暗影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他坐了一会儿,又拿起卷宗,翻到最前面那页——那是柳氏的来历:罪臣之女,抄没入宫。他看了半晌,忽然想起白天见过的另一双眼——雪地里,跪着,瘦得像一根芦苇,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落下去。
空空的,像一口刚淘过的井。
他记得那双眼睛。他还记得,她跪在雪地里,说出"死人的东西,奴婢怕"的时候,声音怯怯的,可她的手,很稳。
一个怕死人的宫婢,手不会那么稳。
他放下卷宗,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沈峥的女儿。
他想起沈峥。当年边关,那个在城头站了三天三夜不肯下来的将军,那个被押回京时,脊梁挺得笔直的男人。他远远地见过他一面——那时他还是个少年,跟着先帝巡边,沈峥在辕门外接驾,风沙里,一袭旧甲,腰杆挺得比旗杆还直。
那样的将军,会通敌?
他垂下眼,没有再看卷宗。他把那页纸折起来,收进袖中。
有些事,不急。他可以慢慢查。
但掖庭里那丫头,他得看着点。
不为别的——就为那双眼睛,空得像井,却偏偏,让他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她回到屋里,天已经黑了。
她躺在褥子上,摸到怀里那半枚铜钱,又摸到那封信。掖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搜检的人撤了,刘德海也没再来敲打她,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是谁,在帮她?
她想起那天雪地里那句平平的话,想起那个看枯梅的背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粗布枕头里,闷闷地想:不要多想。掖庭的宫婢,不该多想。
可她闭上眼睛,耳朵还是竖着,听着院门的方向。
掖庭的夜很静。静得她以为,会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