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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认字 早上,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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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太阳照在掖庭的院子里,把昨天夜里那点寒气都晒化了。
沈见微晾完最后一件衣裳,正要回屋,就看见阿桂蹲在墙根,对着地上的一滩水渍发愣。她走过去一看——阿桂正用手指蘸着水,在地上画着什么。画一笔,抹掉,再画一笔,又抹掉。
"画什么呢?"她蹲下来问。
阿桂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我想写我的名字。以前我弟弟教过我,我总记不住。"
她低头看那滩水渍——歪歪扭扭的,隐约是个"桂"字,少了一横。
"是桂花的桂。"她说,伸手蘸了水,在阿桂旁边慢慢写了一个"桂"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左边一个木,右边两个土,木是树,土是地,桂花树长在地上。"
阿桂眼睛一亮,赶紧照着写。她写得很慢,笔画扭来扭去,写完了,自己看看,又看看她写的那一个,泄了气:"怎么差这么多……"
"多写几遍就好了。"她说着,又蘸水写了一遍,"你看,先写横,再写竖……"
阿桂学得认真,她也教得耐心。掖庭的日子长,难得有这样的清闲。两个人蹲在墙根,一个教一个学,影子被太阳拉得长长的。
"沈姑娘!阿桂!"
福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攥着两个烤土豆,凑过来一看,乐了:"哟,阿桂你还会写字呢?写的什么?"
"桂!"阿桂得意地把地上的字指给他看。
福安歪着头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这不是'龟'吗?阿桂,你什么时候变成王八了?"
"你才是王八!"阿桂气得捡起一块泥巴砸他,"这是桂花的桂!"
福安笑着躲开,把手里的烤土豆塞给她一个,又塞给她一个,含糊不清地说:"沈姑娘,你也教教我呗?我想写我的名字。"
她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福安。福气的福,平安的安。"
她蘸了水,在地上写给他看。福安蹲下来,拿起一根树枝,一笔一划地照着写。他写得比阿桂还难看,歪七扭八,写完自己先笑了:"这字怎么长得跟我的脸似的,歪歪扭扭的。"
阿桂笑得直不起腰。她蹲在旁边,看着他们闹,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她忽然觉得,掖庭的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午后,温言来了。
她端着一碗腌菜,笑盈盈地走进院子:"姐姐,今儿个灶房发了腌菜,我给你留了一碗——咦,你们在写字?"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桂"字上,停了一瞬。
沈见微心里一紧,面上却笑着迎上去:"是,闲着没事,教阿桂认几个字。"
"姐姐认得字?"温言的眼睛弯起来,语气里带着好奇,"掖庭的宫婢,会认字的可不多。姐姐家里,以前是做什么的?"
沈见微的心往下沉了沉。
沈家的姑娘,书香门第,自然是认得字的。可掖庭的罪奴,最忌讳的就是"出身"两个字。她要是说家里请过先生,明天这话就会传遍掖庭——罪臣之女会认字,这在有心人眼里,就是"不安分"的证据。
"以前家里做过小买卖,账本要认几个字。"她笑了笑,轻描淡写地岔开,"阿桂学得快,倒是让我也当了回先生。"
温言"哦"了一声,没有追问,把腌菜放下,又说了几句闲话才走。
她看着温言的背影,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温言走的时候,眼角又往地上那个"桂"字上扫了一眼。
她记得那个眼神。温言想套她的话。她偏不让她套着——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假话,可听起来,句句都是真的。
她蹲下来,蘸着水,又写了一个字。这次她故意写错一笔,把"桂"字右边多写了一横,歪歪扭扭的,像刚学的。
阿桂凑过来看,急了:"见微,你这个字写错了!"
"是吗?"她笑了笑,随手把那字抹掉,"我本来就不认识几个字,都是以前家里记账学的。能写自己的名字就不错了。"
她这话说得轻,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院子那头几个竖着耳朵的人听见。
夜里,她躺在褥子上,心里想:温言想知道她认不认得字,她就让温言以为她只认得几个。温言想知道她是什么人,她就让温言以为她只是个记过账的小户丫头。
你想套我,我便给你一个你想套的人。
傍晚,她把晚饭分了一半给阿桂。阿桂推辞不肯要,她只说:"我吃不下那么多,你帮我吃了,别浪费。"
阿桂捧着碗,看着她,眼圈忽然红了:“见微,你真好。我上辈子一定是烧了高香,才遇着你。”
她笑了笑,没说话。
夜里,她躺下,忽然想到——门槛上,今天也没有油纸包。
从那天起,糖再没来过。她告诉自己,不来才好。掖庭的宫婢,不该收来历不明的东西。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最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不来也好,省得她总要猜,那个人是谁。
可她还是没睡着。她把手伸进贴身的地方,摸到那封信——父亲的字迹,她已经背下来了。每个字,每一笔,都像是刻在她心里。
“若见此信,沈家无一人通敌。”
她闭上眼,在黑暗里,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
总有一天,她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句话。
窗外,月光很亮。掖庭的夜很静。
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壁阿桂的屋里传来轻轻的鼾声,还有福安不知道在哪个屋角压着嗓子喊:"阿桂!你的'桂'字又写错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掖庭的夜里,难得有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