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清算 同理心在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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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尘的着装到了人间以后也没换，还是一身绀色马甲长袍内搭一件交领直袖里衣，腰部束了一根皮革宽腰带。倘若再配上一个高马尾，活像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不过，高马尾虽然没有，被风微微撩起的碎发也足够养眼了，引得不少人歪头注视。
时简的衣服还是在神界时的那一套藏青色西装，边角熨烫得一丝不苟。他看了一眼在他前面倒走也丝毫不慢的人，开口道：“你要不要换身衣服？”
前面的人垂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装束，恍然道：“啊，太久没来人间，忘了换了，你等我一下。”
话音刚落，介尘就拐进了一个小胡同，只是一个转身的间隙，他已经换成了一身灰色连帽卫衣加一条休闲裤。
时简：......
真的不考虑在人间收敛一点超能力吗？
介尘对他的心理活动一概不知，只是继续向前，边走边说道：“我待的地方离这里还有点远，不如...”
“坐车。”时简打断了他的话，既然来了人间，就要入乡随俗，总是用超能力飞来飞去的，像什么样子。
被打断了话的神也没生气，只是顺着问道：“你确定？”
“确定。”时简回答得斩钉截铁。人间就这么大，现在高铁飞机这么发达，去哪都很方便。况且，他想介尘也不会把落地点选得离目的地太远。
“但我没钱。”
时简当即就停下了脚步，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旁边这位身无分文还在嬉皮笑脸的神明。
他原本想传音给主管，问这种情况能不能报销两人的花销。但手刚摸上耳屏，突然意识到他现在是在人间，没法联系那边的人。
如今工作没办完就回去也太不专业了，于是只好咬着后槽牙道：“我有。”
神界发的工资叫方圆，是一种神界独有的流动货币，与人类的货币并不互通，但在连接神界与人界的通道出口处会有一个兑换中心，可以用一方圆兑换一百人类货币，方便神明或者打工神来人间消遣。
奈何他们今天没走那条通道，没经过兑换中心，也没换上钱。
时简不禁觉得旁边这人是故意带他走小道的。
“你待的地方叫什么？”时简掏出手机，打算先查一查交通路线，以便确定他们的前往方式。
“平逢山。”介尘答道。
时简在地图上输入了这个位置，弹出来的出行方式让他脸上青一阵紫一阵。
好消息是路费并不贵，两人加一块也不过三百块，但坏消息是，那地方交通不便，他们要先转23站地铁，再坐六小时大巴车，步行五公里，才能到山脚下。
时简：......
你用一次超能力就不能把落地点选得近一点吗？！
介尘像是读懂了他的心理活动，在一旁慢悠悠道：“原本打算落地了直接穿过去，所以没仔细选落地点，你现在改口还来得及。”
“不改，坐车。”时简收起手机，拒绝道。
在神界的时候，他总是很难有归属感，因为自己并不是真正的神明，只是一个混迹在神明其中，平平无奇的打工人。
他的前二十二年人生都是在人间度过的，虽说也是独来独往，但至少他身边的人都和他一样，是人类，是同类。
因此，在这个他归属的地方，他不想搞任何特殊，而是想像普通人那样，正常生活，出行。
时简在人间生活时有一个账户，里面的余额数字还十分可观。他预估了一下两人一路的开销，去了一趟银行，取出了一部分钱。
介尘跟在他身边，目睹了全程，惊奇道：“你这么有钱？”
其实这笔钱是时简工作以后攒下来的，有他自己的考量，但他不想和介尘多说，便敷衍道：“够活。”
“那我能花你的钱吗？”介尘在一旁不依不饶。
时简：......
不花我的，难道你去抢？？
秉持着对客户客气一点的原则，时简耐着性子道：“可以。”
“那我可以吃你的用你的吗？”
“可以。”
“那我可以住你的穿你的吗？”
“可以。”
两人的快问快答以介尘有些错愕地转过头结束。
虽说他只是一时嘴快，带着点玩味地问了一连串，但并不是真的一心只想花时简的钱。
他堂堂一个神，想要合法弄点钱，还不简单？
只是他很意外，时简会答应得如此爽快。
“你对谁都这样慷慨吗？”介尘的语气一改轻快，沉声道。
时简被他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弄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当然不是。”
说完以后，他瞥了眼介尘微蹙的眉头，补充道：“只是为了帮你办清算，这是我的工作，反正事后都会报销的。”
听完这番话，介尘像是松了口气，眼神中重新焕发出光亮。他左手揽上时简的肩，道：“清算员先生，你人真好。”
时简倒是不反感这种勾肩搭背的行为，在人类行为学上这是一种关系熟络的标志。只是介尘虽然换了衣服，但并没有摘下那双黑色皮质手套，这让他肩上的触感有些奇怪。
他不经意地开口问道：“干嘛一直戴着手套？”
介尘搭在他肩上的手沉了一下，继而自然地挪开，道：“怕冷。”
说完，他便转身朝地铁站走去：“快走吧，争取天黑前到山下，山下的路可不好走。”
时简跟在他身后，理了理衣衫，迈步向前。
人间现在正处于不冷不热的十月，秋意正浓。他们坐上大巴车的时间正好是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微微斜射进来，落在时简白皙的手指上。
这个温度的太阳已经不算灼热，而是带着一股让人倦怠的懒意。
他一手支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西装门襟边缘。
由于平逢山的地理位置很偏僻，他们一路上没走多少高速就转到了乡村公路。田野里的麦子已经收了，只剩下矮矮的茬，像一层旧绒毛铺在地上。
人们总说秋天是丰收的季节，空气里总会洋溢着丰收的喜悦，但其实对于时简来说，他总是不能理解这种人类将情绪与季节挂钩的行为。
“秋天了。”
耳边传来介尘的声音。
“嗯。”时简下意识答复。
“秋天应该是人类一年里最开心的季节。”介尘看着田里辛勤劳作的人们，缓缓道。
“为什么？”时简将目光转了回来。
“因为是丰收的季节啊，一年的辛苦劳作，在这一天终于有了收获，换作你，你不开心吗？”
时简似乎对这段话有所感触，目光垂了下来。等他再抬头时，介尘的视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窗外移到了他的脸上，看得他心跳漏了一拍。
“会很开心，但我不是农民，不能体会他们的那种开心。”时简一五一十地答复道。
介尘像是被他的话噎住了，脸上空白了一瞬，半天才憋出一句：“看不出来你这么没有同理心。不过这样也挺好，做你们这一行，不需要很强的同理心。”
这句话，时简曾经也听人说过。
那时候他刚入职不久，所有人都觉得他会不适应，对他分外关照，结果大家发现，他比任何一个神适应得都要快。
身为神明资产清算员，他们不仅能看到这位神明的现有资产，还能看到巅峰时期，他们曾拥有过怎样的辉煌。
只是这些辉煌在清算过后，都会变成一道数据流，隐匿在庞大的数据海里。从此无人记得，无人知晓。
他们的丰功伟绩会像嫁接一样转移到接管他们职责的神明头上，他们的信徒也不会记得自己曾信奉的神明姓甚名谁，他们只知道自己有一个信仰，应当交托于一位神明，于是就这样传承下去了。
许多刚上任的清算员都需要适应一阵子这种看着神明一个接一个消失的感觉，他们没法做到坦然地看着这些曾掌管一方天地的神明从此成为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经历生老病死。
尤其是在看过他们来世的福分，看过有些人或许要为五斗米折腰，为生计愁得夜不能寐以后，更加没法坦然接受这种落差。
同理心在此刻，犹如砒霜。
因此，清算员这个职位，直到现在，在职的神永远不超过五个，且大多都是干满百年，攒得福分以后，便带着这些福气转世为人了。
可时简不一样。他生性淡然，虽待人处事得体，但总是流于表面不入心，很难与什么人产生深刻的连接。
他就像是一面镜子，反射出不同的人情世故，却无法让这些情绪流入内心，让他为之波动。
想来这也是他成为唯一一位人类清算员的原因——几乎为零的同理心，却又奇异地能精准解读清算表的能力。
车继续行驶，时简没有就这句话反驳或者辩解什么，只是很淡定地接受了。
一旁的介尘以为是自己把天聊死了，索性转移了话题：“平时赏秋吗？”
时简摇了摇头。
“平逢山的秋天很美，你可以好好赏赏。”介尘微笑道，眼里透着清亮的光。
语气之轻松，仿佛他们不是要去做清算，而是要去秋游。
时简垂下目光，轻点了一下头。过了一会后，他问道：“所以，你的职责就是管那一座山？”
“那可不止，山下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都归我管，按人类的话说，就是山神。村口的大黄跟我关系挺好的，一会你就能见到了，还有...”
介尘思索了一会，像是不知道从哪说起，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最后只变成了一句：“到了你就知道了。”
“嗯。”时简应声道。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清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