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有神，案上有尘》奈何无舟

3、人间 仅是一瞬，

　　时简回到清算处的时候，介尘已经离开了，由于他需要出外勤，且凝光石已经报废，他手头上的清算单也转给了其他清算员。

　　凝光石的残渣已经被收拾干净了，他对着玻璃看了一下自己下颌新贴的胶布，又简单理了理衣服，收拾了一下，便出门离开了。

　　可刚走到一半，他忽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连对方的联系号都没留，怎么和对方约定清算相关事宜？

　　神明之间相互联系，用的是神音，只要知道对方的神明牌照号，就可以在脑海里直接呼叫。对方则会收到一个“有人在找你”的感应，可以选择接听，也可以选择屏蔽。

　　但像时简这样的神界打工人是没有这种能力的。他们在入职时会在耳屏处植入一块通信芯片，这块芯片可以保证他们进行内部传音，但想要和神明取得联系，则需要知道这些神明的专属联系号，通过公司的公用转接点转化为神音，以便通信。

　　而有些人也会选择在神籍系统里注册一个通信协议，每次使用时花十方圆购买一个一次性转接点，这样就能直接呼叫对方的神明牌照号，十分方便。

　　时简一直觉得自己没有这方面的需求，便懒得去跑这一趟，而对方大概也没想到现在这年头还有人没开通这项功能。

　　他呼叫了主管的传音，开门见山道：“他没给我留联系号。”

　　“你直接呼叫牌...”对方话还没说完，突然意识到了不对，不可置信道，“你不会还没开通通信协议吧？！”

　　“嗯，懒得去。”时简言简意赅。

　　对面似乎习惯了时简的作风，无奈叹气道：“行，你等着，我给你查。”

　　片刻后，对方的语气充满了无奈，道：“没辙，他没开联系号。”

　　时简也是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不开联系号的神明。

　　“诶，算了算了，你们不是马上要去清算了吗，也别搞太复杂了，直接去买他们人类用的那个方块得了，反正在那边联系号也没用。我一会问问他什么时候方便，你们直接人间见。”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对这两个“老年人”无语到了极致，直接出了个主意。

　　“报销吗？”时简只关心这个问题。

　　那边的人沉默两秒，急道：“报销报销！行了，我现在有事，先挂了。”

　　时简听着脑海里空荡荡的盲音，切断了传讯。

　　他住的地方离资产管理中心并不远，楼下有定点云门，类似于人类的公交车，几个眨眼就能到住所楼下。

　　但时简对这种传送方式有些过敏，每次传完以后都会有点头晕恶心，需要缓一会才能坐云梯上楼。

　　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凝光石爆炸的时候吸入了异味气体的原因，他的头晕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到站以后，他只好靠在一旁的柱子上，闭上眼，休息片刻。

　　“这里不让睡觉。”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巧的声音，时简没有第一时间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却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

　　“你还好吧？”那人再次出声，声音近了些。时简感觉身前多了一道阴影，才勉强睁开眼睛，打量着眼前人。

　　介尘双手背在身后，正歪着头看时简是不是真的没反应，没料到眼前人突然睁眼，一灰一黑两双眼睛，猝不及防地倒映出对方的面孔。

　　时简倒没什么很明显的反应，只是淡淡地看着眼前人微颤的睫毛，轻声道：“不怕闪着脖子？”

　　话音刚落，对面人迅速起身，还真就闪了下脖子。

　　介尘一只手反手揉了揉脖子，另一只手递出一部人类用的手机：“给你的，联系用，我的号码已经存在里面了。”

　　时简伸手接过，瞥了一眼，还是最新款。

　　只是这地方也没信号啊。

　　“去人间转转？我看你在这里待的也不是很习惯。”介尘见时简接过了手机，眼神也清亮了一些，开口问道。

　　倘若在平时，时简是断不会产生在一个清闲的午后去一趟人间的想法的，因为去一趟人间实在是太遭罪，需要转三次传送点，忍受漫无边际的眩晕。偶尔有同事邀请他周末一起去人间喝杯茶，他都会以身体不适拒绝。

　　可今天不知怎么的，他的心底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于是他站直身体，爽快道：“好啊。”

　　介尘对他的反应不意外，自然地走到前面领路，身后人却纳闷道：“不走云门吗？”

　　前面的人回过头，眉眼微弯：“我带你走个更快的。”

　　时简半信半疑，但还是老老实实跟在了身后，两人穿过人群，停在了一扇门前。

　　这扇门的背后是云门中转站，从这里可以去往任意的云门点。时简心中一阵悲凉，果然还是逃不过。

　　介尘走在前面，左手已经放在了门侧。

　　他冲时简勾了勾右手：“手给我。”

　　时简半信半疑地将手递过去，介尘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便抓住了他的手腕。

　　介尘微微侧身，手上用力，将门推开一条缝，薄唇微启：“眨眼。”

　　时简乖乖眨了一下眼。

　　仅是一瞬，他的眼前，已是人间。

　　面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耳畔是远处地铁传来的飞驰声，他和介尘正站在某条线路终点站的轨道旁，隧道里昏暗的灯打在他们身上，分外柔和。

　　介尘的左手还是扶着一扇门，上面写着“工作人员通道”。

　　一切快得像断了片。

　　时简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当地的文旅信息。手机上的信号已经满格，此刻他才真正确认，他们已在人间。

　　他不禁对神明的力量有了实感。

　　这移动速度都能媲美孙悟空的筋斗云了，或许还略胜一筹。

　　介尘推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他们绕出了站，乘坐扶梯到达地面以后，介尘回头笑眯眯地说了句：“外勤任务正式开始了，清算员先生。”

　　时简没见过要被清算了还如此轻松自在的神明，心中敬佩更甚。

　　也许前一级神明的格局就是不一样吧。

　　时简右手还攥着那个银色的文件夹，既然提到了工作，他便拿出来翻了翻。

　　只是这文件夹不知是不是因为到了人间水土不服的缘故，上面的记录竟然不翼而飞。

　　原本满满当当的一本，现在已经变成了满目的空白，只有零星几个字迹毫无规律地散落在纸张各个角落，看起来还是甲骨文！

　　我靠！！这啥情况啊！！！

　　时简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这可是千年前的上古文件！要是在他手里毁于一旦，恐怕开除都只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下场！！

　　一旁的介尘倒是不怎么在意，他凑了上来，捏了捏下巴，看着时简对着一张张洁白如新的纸发呆，笑道：“哟，工作干得不错嘛，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档案清算了。”

　　时简：......

　　他找茬都说不出这样的话！！

　　他顿时感慨这人的心真是大得不得了，且不说档案清空属于资产清空以后的流程，单是档案空白就离消散不远了这件事，一般的散神连惶恐都还来不及。

　　更重要的是，由于时简没仔细看过这份文件，对介尘到底拥有哪些资产没有完整的概念。从哪一步开始清算，清算得是否全面，这都关系到介尘转世为人以后享有的福分。
　　虽说介尘的来世与他无关，但总归由他负责，他也不能随随便便就给人糊弄了。

　　按照一般的清算流程，无非就是核销信徒，清算实体资产，追回债务，清算负债这些，这样一套下来基本不会有遗漏。

　　时简抬起头，看了一眼介尘的眉心。

　　到了人间以后，那根信徒线时简已经看不见了。虽说莫名其妙自己就成为了对方的信徒这件事，有种被入室抢劫的既视感，但就他的工作而言，这根线的存在倒不会影响太多。

　　毕竟介尘的存在与否，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这根无关紧要的线，大概可以确保介尘的其他资产在被彻底清算前，不会完全消失。

　　时简没理会方才介尘那句听起来挑衅意味十足的言论，合上文件夹，边往外走边道：“走吧，去你负责的地区，清算一下你的实物资产。”

　　“等等等等，”介尘在身后追了上来，“这流程不对吧，你不应该先核销我的信徒吗？”

　　时简瞥了他一眼，心道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懂这个，随即答道：“不用了，你没有信徒需要核销。”

　　身旁的人步子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阵窘迫，但很快，他就切换成了一副眉眼带笑的神情，上前一步走到时简前面，转过身，倒走着问道：“那你知道往哪走吗？”

　　时简脚下没停，淡淡道：“不知道，但你不是在前面带路吗？”

　　“唔...”找茬没成功反被茬找的某人一下吃了瘪，笑意更甚了。好一会后，他才悠悠道：“谁说我没有信徒了？这就带你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