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有神，案上有尘》奈何无舟

2、降格 “应该说，

　　时简定睛看了好一会，视线游离在那根线上数次以后，才真正确认这根线的的确确连接着对方的眉心和自己的心脏。

　　啥意思？他可不记得自己曾信奉过什么神明。

　　见时简没反应，男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再次敲击了一下玻璃，道：“请问，现在可以办理清算吗？”

　　“啊，可以...请坐。”时简回过神，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请问您的神明牌照号是？”

　　“甲子零零三。”

　　男人的声音很冷，像一阵清冷的山风拂过潮湿的后背，让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连同他报出来的编号，让人脊背一凉。

　　甲子位列神明牌照号首位，以此为开头的神明混得最差的少说也有至少五位数的信徒，和清算这件事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

　　时简半信半疑地将编号输入系统，果不其然，并没有查到相关的清算申请表。

　　不过，他之前倒是遇到过因为快要消散，压力大到爆炸，意识混沌以至于记错自己神明牌照号的，这好解决，只要按一下神印确认一下编号再重新查询就好了。

　　正想着，他便递过去那个墨绿色的小方盒，道：“麻烦您在这里按一下神印，我确认一下您的个人信息。”

　　男人坐在椅子里，身体前倾，右手食指刚抬起，还没触碰到小方盒，一道金印从指尖窜出，直接崩在了玉石上。霎那间，化为乌有。

　　时简还没反应过来，伴随着几道“咔咔”声，蛛网般的裂痕在他面前的凝光石上飞速蔓延。屏幕上泛起刺目的白光，海量的资料在他眼前飞速滚动。

　　他瞪大眼睛，尝试看清上面的内容，但由于滚动速度太快，除了能看清屏幕上是在进行资产计算，其余什么都看不到。

　　开什么三界玩笑？？这么庞大的资产数据还需要来做清算？？？

　　凝光石的周围开始冒出白烟，时简的鼻子也嗅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味道。

　　这玩意的运作不像人类的电脑需要通电，而是靠着一种神奇的微分子流动，因此想要通过断电来止损是不可能的。

　　苍天呐！这玩意可是价值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方圆！！他大半年的薪水呢！！！

　　这属于工伤！工伤！！可千万不能算到他头上！！！

　　“我劝你最好离你面前这块石头远一点，它要炸了。”玻璃外的男人看了一眼几乎要被烟雾遮蔽的凝光石，不紧不慢地对时简说道。

　　话音刚落，凝光石像是响应他的话一般，“砰”的一声从中间炸开，碎成参差不齐的几瓣，原先翠绿光亮的石头表面迅速暗淡下去，成为了一堆平平无奇的灰色石块。

　　警报器响彻了整个大厅。

　　“咳咳咳——”时简起身，边后退，边用手挥开周围的浓烟。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在发现这玩意不对劲的时候竟然还一动不动地坐着，也不怕这块石头像飞镖一样四散崩裂。
　　要是那样的话，他今天估计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抚了抚肩前的衣衫，让它们重归平整，随后淡淡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玻璃外的男人愣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想了一会以后，答道：“一个散神。”

　　“呵，”时简对这个回答充满质疑，并直接展现在了语气里，“你这能搞批发的资产，说是一个散神，谁信？”

　　说来也是奇怪，时简平时的形象，无论是在客户眼里，还是同事眼里都是相当温和的，说话温声细语，也从没见过他生气。但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痛失“工作伙伴”的缘故，他的心情有些不太美妙，竟然当场回怼了客户。

　　“那都是过去式了，要不是你们设备太落后，你一定就看清那些资产早就不属于我了。”男人靠进椅背，懒洋洋地说道。

　　“就算是过去式，你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时简皱起眉头，没好气地说道。

　　神界将神明划分为五个等级，前来清算的大多都是最末的四级五级神明，也被称为散神。一般三级及以上的神明香火都较为稳定，只要不犯下大错，通常都不会走到清算这一步。

　　时简之前清算过一位三级神明，听说是将自己所有的功德散给了信徒，自愿放弃神位转世为人。那位的资产也不过十来页，哪怕不劳动靠着收香火利息都能再稳定存续个几十年，就更不用说眼前这位资产多到把凝光石算爆了、自称“散神”的某人。

　　“为什么来这里？”时简再次问道，声音比先前低了不少。他紧盯着玻璃外的人，不放过他的一举一动。

　　男人没回，迎着时简的目光与他对视，丝毫不怯。

　　凝光石炸开的青烟还有一部分残留在空间内，时简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却被这股异样的气味呛了波大的，再次咳嗽起来。

　　见鬼，气势上一下就输了！！！

　　“怎么回事？”主管从一旁的云梯进入，脚步匆匆。

　　“凝光石炸了。”时简如实答复。

　　“炸了？？”主管的语调一下高了两个八度，他在这里干了一百二十三年，从没听说过凝光石还能炸！

　　他看着满屋的狼藉，正想开口，目光却在触及客户椅里的男人时僵在原地。

　　男人冲他微微颔首，算打过招呼了。随即食指按在嘴唇上，微笑着摇了摇头。

　　时简此刻正在清算员专用通道内向外走，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概不知。

　　“是啊，可能年岁太大了。”他的声音由远及近，从模糊转到清晰。从出口出来后，笔直地站在了原地。

　　“也...也是，你的这台凝光石确实是我们这年岁最大的，去年说给你换你还不乐意，这下好了，不换也得换。”主管走到时简面前，拍了拍他的胳膊，“人怎么样？没受伤吧？诶！你这里出血了。”

　　主管点了点自己右下颚的地方。

　　方才一阵慌乱，时简倒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疼痛，如今被主管一点，他倒的确是觉得右下颚有点火辣辣的疼。

　　看样子还是没能逃过挂彩。

　　他伸手摸了一下，伤口里好像有一块坚硬的碎片，应该是方才凝光石爆炸时飞溅出来的。

　　“你别自己捣鼓，快去医疗室处理一下。”主管上前制止住了时简不安分的手，生怕他给自己来个徒手清创，“这个客户我来交涉。”

　　时简点点头，摁了云梯离开了。

　　主管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情不自禁地嘀咕道：“这小子这点我就很喜欢，不矫情，听人话，让他干嘛就干嘛。”

　　话音刚落，背后传来一声咳嗽声。

　　他慌忙转过身，有些心虚地问道：“您今天怎么来了？怎么不直接去上面找我，我好让他准备准备。”

　　“我的时间不多了。”男人眼皮微抬，语气平静。

　　主管愣了一下，随即拖来了一把椅子，与男人对坐。

　　“还是放不下？”主管问道。

　　男人摇了摇头，答道：“不是我。”

　　片刻后，他又问道：“这些年，他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工作业绩最好，客户好评最多，学东西也快，自理能力也是满分。场面上的活都做得挺好，但还是交不到什么朋友。”主管像背书一样说一条就掰一根手指头，最后还不忘强调一句，“也就平时和我愿意多说几句。”

　　“你上次就这么说的。”男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在扶手上敲击着，像是在计时。

　　“因为他这些年也没怎么变嘛。”主管摸了摸脑袋，腆笑道。

　　男人没说话，指尖依旧有规律地一下接一下地敲击着。空间内分外安静，两人一时谁都没再说话。

　　沉默一会后，还是主管率先问道：“真的想好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极力维持着平静。

　　“嗯，”男人敲击的手指停了，“应该说，等这一天很久了。”

　　话音刚落，云梯落地，处理完伤口的时简从里面走出。

　　主管立马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神情，凑上去将时简重新摁进电梯，说道：“还好没破相。你跟我来趟办公室，有活安排给你。”

　　云梯在六层停下。

　　与其说这是主管的办公室，倒不如说是在档案馆里摆了一张办公桌，周围环绕三百六十度全是档案。里面除了有在职神明的，还有那些已经转世为人的神明在职时的档案，以便随时查阅。

　　时简被安排在办公桌旁等着，主管则走到一扇带有神印、虹膜双重锁的小门前，解锁进入。

　　等了一会后，主管手里拿着一份银色的文件夹出来，边走还边说道：“今天来的那个客户有些特殊，资产比较复杂，需要出外勤，实地清算。”

　　这种老式的文件夹少说也有千年不用了，时简有想过这位神明的身份不一般，但没想到竟然可以追溯到千年之外。

　　按理来说，他是不应该对神明的来历好奇的，但鬼使神差地，他试探地问道：“这种资历超过千年的神明，也会被清算吗？”

　　主管翻阅文件夹的手顿了一下，答道：“会，只要没了信徒，无人信仰，资历再长也没用。”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时简追问道。

　　“降格，听说过吗？”主管将手中的文件夹递到时简手里，指了指上面的记录，“他原本的确是一位一级神明，但后来主动降为了三级，现在，估计维持个五级都够呛。”

　　时简大致扫了一下上面的内容，男人名叫介尘，曾在一级神明的位置上坐了千年之久，却突然在十九年前降为了三级神明。而如今，眉心中央只剩下一根来历不明的、和时简相连的信徒线，岌岌可危。

　　他原本打算开口问自己为什么会有一条与之相连的线，但直觉告诉他，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于是转而问道：“那他的职责是什么？”

　　“这不是我们的业务范围，你只需要核对他现在的资产，完成清算，就可以了。”主管带着他往外走，“这里面是他的原始资料，可以帮你完成清算。干完这个，你的新凝光石估计也能装好了。”

　　主管的脚步突然停下，回身拍了拍时简的肩：“加油干，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