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有神，案上有尘》奈何无舟

1、时简 从此以后，

　　“风纪村灶王爷，四级神明，牌照号丙午五七三。信息正确吗？”坐在玻璃窗这头的男人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睛，视线扫过凝光石上的资料，问道。

　　“冇错冇错。”对面客户椅里的矮胖男人盯着石台共享出的资料，重重点了几下头。

　　时简视线向右，凝光石上的资料也随之变化。

　　【信徒数量：5人】

　　【庙宇：无，仅余一个供台】

　　【香火年收入：折合信仰值约0.3单位】

　　【功德余额：折合约两年好饭的福分。】

　　【其他资产：无】

　　“资产信息呢？有无遗漏？”时简将资料同步到男人眼前，声音温和道。

　　“冇问题冇问题。”男人露出一口黄牙冲时简笑了笑，两撮八字胡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劳驾一问，清算以后，我来世可以享有多少福分？”

　　时简转过头，在凝光石上操作起来，淡声道：“系统计算过后会呈现结果，请您耐心。”

　　“好嘢好嘢。”男人的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不由自主地吞了一下口水。

　　说起来，主动清算这件事，在神界倒是一种体面的退场方式。

　　神明存在靠的是信仰，随着这些年人类的信仰力下降，一些小地方的神明已经逐渐被人遗忘。一旦信徒数量归于零，神明便会被没收所有资产，收回神名，转世为人。

　　但作为天界的打工神，天道总还有些怜悯之心，他们赋予了神明一种额外的权利——主动申请清算。

　　神明在职时或多或少都会庇佑一片天地，造福一方百姓，他们拥有的资产，无论是信徒的香火、积攒的功德、还是尚未兑现的还愿契约，统统都会在清算时折算为“福分”，随着神明的转世带到来世。

　　比起被没收资产，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无声无息地烂掉，大多数神明都会选择将自己剩余不多的资产折算成点东西带下去，多多少少，都算个奔头。

　　只是这主动清算也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信徒数量必须少于六人。像时简面前的这位灶王爷，为了将自己来世享有的福分最大化，连续蹲了一个月管理处，终于拖到了自己第六位信徒因年迈离开人世，下一秒他就出现在了清算处。

　　而时简，就是帮助这些神明清算资产，被人称为“999足金饭碗”的神明资产清算员。这岗位不像其他的什么神明资产管理员、理财员，还面临着绩效和提成的压力，他这个，是百分百无责底薪。

　　这岗位二十年才招一位，并且一般都是由不想转世为人的神明直接继承，从未有过招凡人的先例。

　　时简出来混的那一年，上一个继承者刚干了没两天，不知道发哪门子疯，直接跳到楼上的奈何处，灌了三大碗无极茶，转世投胎去了。

　　他又刚巧走了狗屎运，阴差阳错地吃上了这碗饭，以至于后来前辈们说起时，总会感慨“时简生来就是要吃这碗饭的”。

　　他自己倒对此没有多大感觉，总不就是找份工作混口饭吃，不饿死就成了。

　　但倘若真有人正儿八经地问他是不是生来就吃这碗饭的，没准他想一会以后，还真的会厚着脸皮来一句——“当然”。

　　这可不是说大话，而是他真的有些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和凡人不一样，和神也不一样。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瞟到灶王爷的脑门上。

　　在别的人或神看来，那里只是一处蹭亮的脑门，或许算命的还会推敲上一番“此人印堂发黑”之类的言论。但在时简眼里，那里正笼罩着一团稀薄的灰色雾气，雾气里伸出五根细得像蛛丝一样的线，分别朝五个方向延伸出去。其中两根淡到几乎透明，另外三根则粗亮一些。

　　时简管这东西叫“信徒线”，每根线连接着一个还在供奉该神明的活人，线的颜色、明暗、粗细大致对应信徒的虔诚程度。

　　起初他只是觉得神明的脑门和寻常人的不一样，倒也没额外指点过人家的长相。直到后来他试探几番同事以后，才发现，这玩意，真的只有自己能看见。

　　不过在震惊了两分钟以后，他就将此置之脑后了。只要不影响他吃喝拉撒，人家脑门上哪怕开朵花也和他没关系。

　　尽管在这里工作时间久了，他已经可以通过这些线的状况大致判断出该神明转世以后可以享有多少福分，但这属于天机，在系统计算出最终结果前，时简不会轻易开口。

　　【清算完成，请确认最终结果】

　　凝光石上弹出最终数据，时简看了一眼没有异常以后，将数据同步给了对面的人。

　　男人盯着满屏幕乱飞的曲线，眉头紧锁。

　　时简将自己看到的数据大致总结了一下，轻声道：“先天福分不算多，但也还算不错，有兄弟姐妹，家庭和睦。子女缘深，孩子孝顺，夫妻恩爱，福寿绵长。”

　　解读最终的资产清算表是他们清算员每年都会考核的一项内容，表上的数据线纷乱错杂，有低谷有高峰。比较直接的清算员会直接告诉对方xx岁有大劫，xx岁家有变故，xx方面会不太顺利，虽然最后大多会以“你这一生还算圆满”结尾，但前半生的波折坎坷总是让神的心虚跌宕起伏。

　　时简学这些一向很快，也很有灵性，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拿捏得恰到好处。

　　就比如刚刚那位灶王爷的清算表，先天福分不多的意思是没有出生在大富大贵之家，不错是指早年至少不愁吃穿用度。虽说有兄弟姐妹，早年家庭和睦，但到了中年还是会有口舌之争，分崩离析。

　　子女缘虽深，育有三子，但长子英年早逝，好在次子三子很孝顺，常伴身侧。夫妻虽恩爱但妻子走得早，独留他一人在世间十八载，享天伦之乐。

　　时简解读出来的清算表总是让人听起来很舒服，不多赘述，也不夸大其词，给人的感觉就是“哦，很平淡的一生，也挺好。”

　　“哦！咁好！”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一拍大腿，脸上的神色轻松了不少，“多谢。”

　　时简冲他笑笑，递过去一个小方盒，里面放着一块温润的玉，墨绿色：“没问题的话在这里按个神印，出门右转到九楼喝杯茶，就可以走了。”

　　中年男人伸出食指，哈了口气，又用身上洗的已经有些发白的红袄擦了擦指尖，正准备用力按上去时，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那我的那些信徒...”

　　“放心，会安排好，不会让他们失去庇佑。”时简耐心答道。

　　小地方的低级神明被清算后，他的管理区域会直接交由上一级神明接管，直到该地区的信徒数量彻底清零。
　　但还有一种极其少见的情况，那便是该地区的信徒数量逐渐增长到足以供奉一个新的神明。

　　此时，天道便会面向整个神界发布招新公告，可以是从其他地区调任，也可以是某个有潜力的凡人死后被封神，甚至可以是某只修炼成精的异兽考编上岗。

　　而对于信徒来说，这一切流程不过是一场记忆的更迭，他们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信仰依旧维持，庇佑仍然存在。

　　男人点点头，这才放心地在玉上按下指印。

　　“那我先走了。”男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微微欠身后，走到了转角的云梯处。

　　前往转世的神明需要在九楼的奈何处喝一杯无极茶，帮助他们忘却为神时的记忆。信徒信仰力越高，茶便越苦，越是难以下咽。

　　但大多来这里的神明都不具备这样的条件，因此他们饮入的茶甚至会带有一丝甘甜，下肚以后，茶香悠长。

　　随后会由专人带领，前往地下九层的转生道，至此与神界划开界线，再无纠葛。

　　时简目送男人远去，回神在清算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凝光石上的清算记录自动归档，风纪村灶王爷的名字从系统里消失，只剩一串归档编号。

　　从此以后，天上人间，只有这串编号会记得曾经有过这样一个神明。

　　神明的世界和凡间任何一个行业没有区别，有起有落，有盛有衰。混得好的香火鼎盛、庙宇成片、信徒线密得像蛛网；混得不好的就像刚才那位，五根线，一个供台，换一盏不苦的茶。

　　时简翻开下一张申请单，是一位即将快要消散的河神。这位河神的资产早已跌破了红线，他的名字也早早地被时简列入了观察名单。

　　像风纪村灶王爷这种看得开的神明是大多数，但总有些看不明白的，宁愿慢慢烂到无人记得，也不愿意放弃自己的位置。

　　时简曾经亲眼见证过一位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收场的神明的消散，当他进入那位神明的住所时，只能看见一根半透明的线在虚空中一闪一闪。他知道，那是信徒线，但他已经无法看见那位神明的实体，也听不见他说话，只能环顾空气后，在记录板上一笔一画地写下“确认消散”。

　　后来他离开时在房间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后，上面写着“囡囡十八岁生日，丙午年六月廿三”。

　　那一天，是丙午年六月廿二。

　　这个世界的神明有些是会与人类产生露水情缘的，短则惊鸿一瞥，长则生死相许。但这种违背因果的代价都由神明自行承担，因此他们往往不会落得好下场。

　　这大抵就是人类口中的死不瞑目吧。

　　不过，时简也挺佩服这些不顾一切的神明的，至少他们有某种因活着产生的信念，而他，这一辈子，好像都没有真正追求过什么，每天就是宿舍，食堂，办公楼，三点一线。

　　他拿起笔，准备继续标注下一张申请单，忽然被一阵清脆的敲玻璃声打断思绪。

　　他抬起头，目光顺着一身绀色长袍往上看，一双浅灰色、没什么情绪的眸子映入眼帘。

　　没来得及确认眼前人的身份，他的目光直直锁在了对方的眉心中间——

　　这个男人的信徒线只剩一根，忽明忽暗，而线的另一端，连接着时简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