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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弟弟 斯特宅邸的 ...

  •   斯特宅邸的雾从来不会消散,它只是在不同季节里换一种厚度呼吸。

      两年光阴在这片终年不散的冷灰色里缓慢地发酵着,像一团被遗忘在陶罐底部的面团,无声地膨胀、变酸、长出一层细密的白霜。

      尼亚从十二岁长到十四岁,每日晨起暮落刻板得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钟,雷打不动地去疗养主楼陪护母亲,日子被切割成固定的段落,每一段都盛着同一种压抑的、被褥与药水混合的气息。

      其实她心里清楚得很:母亲那副被病痛反复消耗的身躯早就撑不住了。高阶仪器与药物不过是亡羊补牢,谁都看得出时日无多,只是没人愿意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宅邸上下的人心都绷着,走路的脚步声比从前更轻,说话的声音比从前更低,空气里浮着一层化不开的黏稠。

      在这样一座宅子里长大的孩子,要么变得尖锐暴躁,要么变得过分懂事。

      尼亚的弟弟尼斯显然是后者,他从不争宠,从不胡闹,甚至很少大声说话。

      他只有八岁,但那份乖巧里面外面已经生着一层壳,薄薄的,透着光,让人看了有点不是滋味。

      尼亚有时候会侧过头去看他——坐在窗边的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地翻画册,或者跟在她后面穿过廊道的时候小短腿努力倒腾着跟上她的步子。

      她心里会浮起来一个念头:小朋友都是这样吗?

      在这种家庭长大的幼子尼斯心思细腻、格外懂事。

      他从不争宠、从不胡闹。他清楚母亲重病心神脆弱,姐姐常年陪护劳心费神,家里需要安稳与克制。

      他也清楚,母亲心里最依赖、最牵挂的是尼亚,因为姐姐足够可靠、足够沉稳,是母亲病重岁月里的支柱。

      尼斯打心底理解、也真心依赖姐姐。

      在他整个童年里,尼亚就是最安稳的坐标。

      别的孩子练剑,总是挑那些凌厉的、能出风头的招式来学,尼斯却把所有工夫都花在了辅助策应和侦查守御上面。

      他练得极认真,那些步法、格挡、侧翼掩护的训练,他一遍一遍地磨,磨到每个动作都稳得像钉在了地面上。

      身为斯特家幼子,整整两年,他潜心打磨所有适配「辅佐姐姐」的技艺,每一项练习、每一次精进,是为了配合尼亚、依附尼亚、成全斯特家的无上荣光。

      尼斯的心思简单纯粹:姐姐天生锋利、强势、往往独当一面、冲锋破局。

      那他就替她补全所有盲区,做她最稳妥、最贴合、最省心的后背支撑。

      这是追随,是亲近,是对姐姐的自豪,是想要并肩的心意。

      清晨,姐弟在庭院里例行对练。

      尼斯的剑法练得扎实稳妥,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那种"我算好了才出手"的克制,没有赌气没有激进,只是在认真地完成每一次拆招。

      尼亚抬手格挡,轻巧卸力,过了几招之后剑尖一挑——当啷一声轻响,尼斯的佩剑脱手落在草间,沾了露水的叶片贴上了剑身。

      他扶住膝盖喘着气,额发湿了一小片。

      尼亚收了剑,想了想,说:"不用刻意配合我,去找你自己的路。"

      她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心里是平静的,觉得自己做了件正确的事。但后来她回想起来,大约从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就悄悄地错位了。

      尼斯弯腰捡起剑的样子很乖,指尖抚过剑身上的露水,仰起脸对她笑了一下,说:"好,我知道了姐姐。"

      从那天起尼斯再也没有碰过那把练了两年的剑。

      他依旧乖、依旧黏她、依旧在她看书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

      尼亚偶尔会想到这件事,念头浮起来又沉下去,她想:大约是小孩的兴致过了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后来她才知道,兴致的的确确是过了。过了的不是练剑,而是"姐姐需要我"这个念头。

      秋末的一个午后,疗养楼的门关着。尼亚在里面,尼斯站在回廊尽头等着,站的姿势和从前一样安静乖巧,小手垂在身侧没有攥也没有动。

      门板隔开了里外两个世界,母亲那些破碎的呢喃从门缝里渗出来
      "尼亚……别怕……我的尼亚……"断断续续。

      姐姐的声音偶尔应一声。

      尼斯站在门外,他听见那些碎碎的呢喃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不是他的。

      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小腿有些发麻,然后在心里慢慢地地明白了一件事:母亲的世界里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

      后来春天来的那几天,也许是回光返照,也许是神明垂怜,斯特夫人近日意识清明,但周身剧痛却分毫未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的折磨。

      她遣走匆匆赶来的大公、所有医师与仆从,整层疗养主楼只留下尼亚一人,指尖死死攥住长女的手腕,眼底没有对死亡的畏惧,只剩执拗、深沉到偏执的执念。

      她贴着尼亚耳畔,声音虚弱却无比坚定,一遍遍地哀求:
      “尼亚,……帮我结束这份痛苦。”

      “只有你亲手做,我才安心。”

      病房归于死寂,母亲的手从姐姐的腕口滑落,那四个白痕慢慢变红、变浅,最后连浅也看不出了。

      病房窗外,八岁的孩子站在冷雾里,浑身冻得发颤。

      从前那个会温柔陪他练剑、会安静陪他看书的姐姐,在此刻的尼斯眼中,陌生得可怕。

      尼斯不敢上前,悄无声息转身逃回自己院落。

      母亲离世的消息第二日传遍整座宅邸,盛大肃穆的葬礼如期而至,白幔覆满庭院,各方世家宾客前来吊唁。

      尼亚一身素衣,身姿挺直,与庭中招待宾客,周全得体,面上始终平静无波,不见一滴泪水。

      在西瑞斯与所有人眼中,她天性凉薄,连生母都离世都不动声色。

      深夜雾沉,人散庭空。

      西瑞斯穿廊而过,本是为了处理一点收尾的杂务。

      他无意间抬眼望向疗养楼的方向,窗内亮着一盏孤灯。

      窗内灯影凄柔,白日里冷静自持、凉薄漠然的少女,孤身坐在空荡荡的病床边。

      她垂眸,一行清泪无声坠落。

      亲手送走母亲的重压、十四年羁绊骤然断裂的空洞、无人能够倾诉的煎熬,尽数藏于无人知晓处。

      西瑞斯在房外僵立,心口翻涌着酸涩与偏执怅恨。

      原来她不是凉薄无心。

      她的目光,不照任何人,更不照他。

      而他数年的陪伴,终究连她平日半分情绪都不配拥有,他只是无关紧要、可有可无的普通友人。

      这让他,又怎么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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