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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闯祸了。。。   雨下到 ...

  •   雨下到后半晌,势头弱了些,变成细密如烟的毛雨,隔着玻璃窗望出去,整片校园都蒙在一层浅灰的雾里。
      画室里静一半,闹一半。
      纪星垂蹲在地面,正分类收拾堆得乱七八糟的画材。各色管状油画颜料滚得到处都是,炭笔断了大半,还有好几块沾着干结颜料的旧调色盘。他干活不拖沓,指尖把颜料管一支支捋顺,按色系排进塑料收纳盒,卫衣下摆垂到地上,沾了星星点点的钴蓝色颜料,自己浑然不觉。
      嘴里哼的调子断断续续,时高时低,不成完整的曲子,却一点不吵,混着窗外雨声,反倒衬得这间画室愈发有生气。
      沈逾回到画案前,重新拿起墨条,就着砚台慢慢研磨。
      松烟墨在砚石上轻轻打圈,淡淡的墨香缓缓漫开,和纪星垂身上飘过来的松节油气味撞在一处。一淡一烈,一静一沸,奇妙地揉在同一个空间里。
      他偶尔抬眼,会瞥一眼蹲在地上的少年。
      纪星垂的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湿,额前碎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往下滑,他便抬手随意往后撩一把,露出光洁的额头。少年肩背舒展,哪怕只是蹲着整理杂物,脊背也是挺直的,浑身都带着一股未经磋磨的蓬勃劲儿。
      沈逾目光稍触,便又落回砚台。
      砚池里墨色渐渐浓稠,泛出温润的乌光。
      “沈逾学长。”
      纪星垂忽然开口,头也没抬,手上还在扒拉一堆素描铅笔。
      沈逾握着墨条的手一顿:“嗯?”
      “你们国画系,磨墨都要磨这么久吗?”纪星垂把一捆HB、2B的铅笔码齐,抬过头来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看画室里别人都是直接倒墨汁,方便得很。”
      “现成墨汁少了一点层次。”沈逾声音不高,墨条依旧在砚台中缓缓转动,“磨出来的,写画的时候手感不一样。”
      纪星垂“噢”了一声,听得很认真,干脆半坐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胳膊搭在膝盖,望着他这边。
      这个角度望过去,沈逾束起的长发垂落下来几缕,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冷白的侧脸埋在柔和的天光下,长睫投出浅浅的一小片阴影。明明只是安安静静磨一方墨,姿态却像一幅已经落好笔的画。
      纪星垂心里默默感慨,国画系的学长,连磨墨都这么好看。
      他看得有点出神,没留神手往后一撑,手肘撞到身后堆叠的画框。
      “哐——”
      一声闷响。
      两三块薄木画框直接歪倒,重重磕在地板上,其中一块框上绷着的半成品画布,边角直接磕出一道折痕。
      纪星垂:“……”
      他猛地弹起来。
      “坏了坏了!”
      手忙脚乱去扶,脸上瞬间浮起一层慌张,眉头紧紧皱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是不是弄坏了?”
      那是别人暂存在画室的习作画布,折痕压在画面下半截,一道白印格外显眼。纪星垂心里咯噔一下,生怕把东西彻底毁了,伸手想去抚平,又不敢用力,怕越弄越糟,手足无措站在原地。
      方才那股子从容利落,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沈逾放下手里的墨条,起身走过来。
      他没有责备,弯腰捡起倒地的画框,指尖轻轻抚过画布那道折痕。布料纤维被撞得凹陷下去,好在撕裂不算严重,只是压出死褶。
      “别用手硬扯。”沈逾说道。
      纪星垂垂着肩,有点蔫蔫的,像闯了祸的小孩:“还能救吗,要不要赔?”
      少年眼底明晃晃写着愧疚,耳尖都微微泛红,完全没有方才初见时的坦荡肆意。
      沈逾侧头看了他一眼。
      灯光斜斜扫过纪星垂的脸颊,睫毛垂下来,整个人都透着几分懊恼。
      “不用赔。”沈逾把画框立到墙边,避开磕碰的位置,“画布绷得松,只是折了,挂一段时间,多半能自己回弹回来。就算留一点印子,这也只是练习稿。”
      纪星垂松了一大口气,肩膀慢慢抬起来,却还是有点过意不去:“真的没事?刚刚动静太大了,我还以为直接干废一张。”
      “下次往后坐的时候留意身后就好。”沈逾淡淡提醒,语气听不出半分责怪。
      说完,他弯腰,把散落在地上、刚刚还被纪星垂扒拉过的几支短炭笔捡起来,归进盒子。
      纪星垂看着他的动作,心里过意不去,连忙上前两步,抢着去收拾剩下的零碎:“我来我来,都怪我,分神看你磨墨了。”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这话有点太直白,话音顿了半拍。
      空气安静一瞬。
      沈逾捡炭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雨珠敲打窗玻璃,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他没有转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嗯。”
      没有接那句“看你磨墨”,也没有追问,就轻轻掀了过去。可耳尖那层淡绯色,又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藏在长发阴影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纪星垂没察觉到这点细微变化,只当学长性子素来冷淡,自顾自加快手上的速度,想要多干点活弥补方才闯下的小祸。
      收纳盒一个个被填满,散乱一地的画材渐渐变得整齐。调色盘叠成一摞,颜料按冷暖色排得整整齐齐,废弃的碎炭、脏纸巾收拢进垃圾袋。不过半个钟头,方才狼藉的地面便清爽大半。
      纪星垂直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轻轻响了几声。
      “搞定!”
      他抹了一把额角薄汗,转头看向沈逾,眼睛弯起来,“学长,检查验收!”
      画室整洁不少,光线落在一排排收纳盒上,看着很舒服。
      沈逾环顾一圈,微微颔首:“做得很好。”
      得到一句肯定,纪星垂眼底立刻亮起来,方才闯祸的那点低落一扫而空,笑的时候露出一点浅浅的虎牙。
      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得恰到好处,浓黑油亮。沈逾走回画案,提起一支中楷狼毫,笔尖蘸入墨汁。
      纪星垂没有立刻走,就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看着。
      窗外细雨未歇,屋内,松烟墨的沉静,混着挥散不去的松节油味道,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安稳地共存于这间小小的画室。
      沈逾悬着手腕,笔尖落向素白宣纸。
      一笔,缓缓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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