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望星》漫曲

1、雨落画室 九月的

　　九月的江城，夏末的余温还没有完全褪干净。
　　一场连绵的细雨落了整宿，把美院老楼浸得潮润润的。香樟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沉甸甸垂在檐外，风一吹，就有细碎的雨珠簌簌往下掉。
　　那间私人画室就安在老楼西侧的小平房里，不属于学校的正式教室，是往届学长租下的小空间。墙面上叠着一层又一层经年累月的颜料痕迹，红的蓝的，深浅交错，地面散落旧画框与废弃的调色板，踩上去带着一点粗糙的颗粒感。空气里混杂着松节油的冲味、宣纸受潮的淡涩，还有墨汁沉静的香气，是独属于这里的味道。
　　沈逾到的时候，画室里还只有他一个人。
　　国画系大二，二十岁。乌黑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一根普通的黑色皮绳，几缕碎发顺着下颌线垂下来。肤色是偏冷的白，眉眼清浅，大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话不多，身上带着一种温和却有距离的沉静。
　　美院留长发的男生并不稀奇，但像沈逾这样，总愿意往僻静地方躲，不爱凑人群热闹的，终究不算多。
　　他把布画袋放在木椅上，抬手推开那扇老旧的木窗。斜斜的雨丝跟着风漫进来，吹散屋子里闷了一夜的浊气。
　　今天会来一个大一的学弟，过来帮忙整理画材。画室的前辈提前跟他提过一嘴，名字叫纪星垂。
　　沈逾当时只是轻轻应了声，没有多问。
　　对他来说，这间画室更像一处可以喘息的角落。不用应付喧嚣，不用周旋客套，铺纸磨墨，安安静静画上一下午，就足够消磨掉大半课余时间。他早已习惯这里的安静。
　　雨声层层叠叠，混着楼道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有纸箱拖动时轻微的摩擦声响。
　　两下敲门声，轻而利落。
　　没等里面应声，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纪星垂就这么闯了进来。
　　油画系大一，十九岁。背上挎着几乎要把人埋住的大号油画包，怀里还稳稳抱着一摞素描纸。额前的碎发被细雨打湿，几缕贴在额头，少年人一身鲜活的气息，像是把外面雨后的天光一并带了进来。
　　“你好，请问是这间画室吗？我是纪星垂，过来帮忙整理画材。”
　　少年的声音清亮干净，笑意是坦坦荡荡的，目光扫过屋内，很快就落到窗边的沈逾身上。
　　看见那束束起的长发时，纪星垂眼底掠过一丝短暂的讶异，不过转瞬便消散，只剩下友善明亮。他抱着纸摞往前走两步，鞋底碾过地上一块干透的颜料，发出很轻的咯吱一声。
　　雨雾滤过玻璃窗，落下来的天光柔和又朦胧，半明半暗覆在沈逾侧脸。他转过头，长睫微微垂着，视线落到来人身上。
　　“嗯，进来吧。”
　　沈逾的嗓音偏低，语调平和，没有什么起伏，抬手指向屋子靠里的角落：“纸放那边就好，地上东西杂，注意脚下。”
　　“好。”纪星垂爽快应下，快步过去把素描纸安置妥当，又卸下沉甸甸的油画包靠在墙边。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这间画室。墙上挂着各色画作，油画浓烈厚重，水墨清疏淡远，满眼都是颜料与笔墨留下的痕迹。对刚踏入油画系的纪星垂而言，这样一处小小的空间，处处都叫人觉得新鲜。
　　简单环顾一圈，他又转回身，自然地搭话：“学长也在这里画画吗，请问是哪个系的？”
　　“国画，大二，沈逾。”
　　沈逾简短报完，弯腰打开柜子，将炭笔、橡皮一件件取出来，整齐摆上宽大的画案，动作从容舒缓。
　　纪星垂眼睛一下子亮了：“沈逾学长，我记得你。之前学校展览看过你的作品，画得特别好。”
　　他向来直来直去，欣赏便是明明白白说出口，不绕弯子，也不刻意客套。
　　沈逾手上的动作顿了极短的一瞬。
　　耳尖浮起一层很浅很浅的绯色，淡得几乎要融进冷白的皮肤里。他没有回头，依旧垂着眼收拾画材，语气听不出波澜：“只是普通习作。”
　　“才不算普通。”纪星垂不肯就此揭过，往前走近几步，凑到画案旁边。
　　案头铺着半生熟的宣纸，墨已经细细磨开，笔架悬着几支毛笔。纸上只落了寥寥几道浅淡草稿，线条清瘦舒展，风骨已然藏在笔墨之间。
　　少年站得很近，身上带着雨后户外清冽湿润的气息，属于年轻人温热的存在感悄无声息漫过来。
　　沈逾肩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绷紧，他没有表露半分，只是不动声色地往侧边挪了小半步，悄悄拉开一点距离。他不太习惯旁人靠得这样近。
　　纪星垂全然没有捕捉到这份细微的避让，目光还落在宣纸上，兴致勃勃问：“学长打算画什么？”
　　“还没想好。”沈逾把一盒全新的美工刀推到他面前，顺势岔开话题，“先干活。把那边散落的画材归置一下，铅笔、颜料、调色盘分开整理。”
　　“收到，干活！”
　　纪星垂点点头，一副干劲满满的模样，转身扎进满地的画材堆里。
　　卫衣袖子被他撸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收拾东西手脚麻利，嘴里还轻轻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淅淅沥沥的雨声之外，画室从此多了少年鲜活的动静。
　　沈逾立在画案边，侧眸安静望了一眼那个弯腰忙碌的背影。
　　纪星垂像一束撞进旧屋的光，热热闹闹，毫无防备，猝不及防闯进了他长久独享的这片安静天地。
　　窗外雨还在落，远处的教学楼笼在一片濛濛水汽里。
　　沈逾收回目光，垂眸看向纸上那几道浅浅墨痕，指尖轻轻握住冰凉的笔杆。
　　有些改变，往往就发生在这样一个平平常常的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