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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学长伞歪了 窗外的毛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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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毛雨一直没有停,天色被浸得一点点暗下去。
夏日昼长,可被阴云层层盖住,才傍晚六点多,画室里已经需要开灯。沈逾伸手按开墙上那盏老式长臂台灯,暖黄的光圈落下来,圈住半张宽大画案,余下的角落依旧沉在柔和的昏影里。
砚中墨色正好,狼毫笔尖饱蘸墨汁,在宣纸上缓缓游走。
沈逾画得很沉,手腕稳,落笔不疾不徐。纸上慢慢铺出疏疏落落的竹枝,几笔淡墨勾出竹节,叶片俯仰错落,留白极多,清冷又舒展。
纪星垂把最后一袋垃圾拎到门口,回身便站在光圈外,没有凑得太近。
经过方才撞翻画框那一出,他下意识记着分寸,不再贸然贴到画案跟前打扰,就隔了两步远安安静静看着。
松节油的气味慢慢散得差不多了,满室只剩墨香,混着纸张特有的干淡气息。
纪星垂学油画,惯爱浓烈厚重的色块,看惯堆叠的颜料,此刻望着宣纸上寥寥几笔便生出的意境,心里只觉得奇妙。同样是画画,国画却是完全另一种模样,没有层层涂抹,全靠笔墨轻重,浓淡虚实,便生出一片天地。
他看得入神,连胳膊靠在冰冷墙面上都浑然不觉。
沈逾余光知道他还没走。
笔尖顿了顿,没有回头,只低声开口:“到点了,你可以回去了。”
纪星垂抬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雨丝依旧斜斜飘着。
“外面还在下雨。”他说,“我不急,再多看一会儿行不行?不吵你。”
少年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笔下的竹。
沈逾执笔的手微顿。
台灯暖光落在他的长发上,黑丝泛出柔和的光泽,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他侧过头望了纪星垂一眼。
少年站在阴影与灯光的交界,一双眼睛亮得干净,没有半分杂念。
“可以。”沈逾简短道,重新收回目光落回纸面,“别出声就好。”
“好。”纪星垂立刻点头,往墙边挪了挪,乖乖靠着墙站着。
画室就此陷入安静。
只有笔尖擦过宣纸细碎的沙沙声,还有雨持续敲打玻璃窗,绵绵不绝。
纪星垂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不玩手机,不乱动,目光大半时间落在画案上,偶尔也会悄悄落在沈逾身上。
学长垂着眼,神情淡而专注,长发束在脑后,脖颈线条清瘦利落。落笔时手腕微微转动,整个人沉静得仿佛和这一方水墨融在了一起。纪星垂心里暗暗想,原来人专心做一件事的时候,可以是这个样子。
他不敢多看太久,怕被抓包,又转回去看纸上渐渐丰满起来的竹林。
不知过了多久。
沈逾收笔,把狼毫搁回笔架。
一幅墨竹,终于落完最后一片叶。
纸上风意仿佛要透纸而出,寥寥竹影,满纸清寂。
纪星垂才轻轻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小声赞叹:“好好看。”
沈逾拿过旁边的镇纸,轻轻压住宣纸边角,防止潮湿的风把纸吹得卷起来。
“习作而已。”他依旧是这句。
纪星垂却不买账,往前走半步,隔着画案看向纸面:“学长总说只是习作,可在我眼里已经很厉害了。”
话音刚落,远处教学楼传来一阵隐约的熄灯预备铃,叮铃铃,隔着雨雾朦朦胧胧传过来。
纪星垂猛地回神。
“糟了,这么晚了。”
他抓起墙边自己的油画包甩到肩上,才想起外面还下着雨,伸手摸向口袋,脸色微微一变。
“坏了,我雨伞忘宿舍了。”
方才急匆匆过来,一心想着干活,完全没记带伞,此刻望着窗外密匝匝的雨丝,顿时犯了难。
美院宿舍区离这间画室不算近,要穿过大半个校园,雨虽然不大,但这么走回去,一身肯定要淋透。
沈逾抬眼看向窗外,雨雾漫过香樟树冠。
他沉默两秒,弯腰从画案底下拖出一个布包,从中取出一把黑色长柄伞。伞骨结实,伞面朴素,边角有一点点磨损,是他常备在画室的。
“拿去吧。”他把伞递过去。
纪星垂一愣,连忙摆手:“那你呢?你也要回去啊。”
“我不急。”沈逾淡淡道,“我可以再待一会儿,等雨小些再走。”
“那不行。”纪星垂不肯接,“总不能让你淋着。”
两个人隔着一张画案,一来一回推让两句。
外面天色彻底沉了,雨势非但没小,反倒淅淅沥沥,又密了几分。
沈逾看着纪星垂一脸纠结的模样,耳尖在暖灯下淡红一闪,稍稍妥协:“那就一起走。”
纪星垂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可以吗?会不会麻烦你。”
“不麻烦。”
沈逾简单收拾案头,把毛笔洗净挂好,砚台简单擦拭,关好窗户,关掉台灯,锁上画室的木门。
咔嗒一声轻响,门被轻轻锁住。
昏黄的廊灯照亮走廊,雨气扑面而来,潮湿的晚风卷着树叶的味道。
黑色长柄伞撑开,不大不小。
两个人并肩走入雨幕。
伞面倾向纪星垂那边大半,沈逾半边肩膀,很快就被细雨打湿,布料浸出深色痕迹。
纪星垂走在旁边,余光瞥见,立刻伸手把伞柄往中间掰回去一点。
“伞歪了。”他皱着眉说。
沈逾没争辩,手松了松,伞便稳稳悬在两人正中。
校道两旁香樟树的枝叶交错,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树冠,雨从叶缝间往下漏,滴滴答答砸在伞面上。路上行人已经不多,傍晚的校园浸在雨雾里,安静柔和。
两人并排慢慢往前走,脚步踩过积水浅浅的水洼。
一开始一路沉默,只有雨声。
走了一小段,纪星垂率先打破安静。
“以后画室整理的活,我每天这个时间过来就行对吧?”
“嗯。”沈逾应。
“那明天,我带糖。”纪星垂笑起来,“干活奖励,分你一份。”
沈逾侧头看了少年一眼。
路灯的光晕落在纪星垂脸上,眉眼明亮,少年人的笑意坦荡热烈,像破开阴雨天的一点光。
雨落在伞上沙沙作响。
沈逾垂下眼,低声应了一个字:“好。”
路灯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被雨水打湿的地面,映出一片模糊晃动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