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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内市波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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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皇家内市搭在宫墙西侧长巷，青石板浸过连日细雨，踩上去微微发潮。
两边支起连片竹棚麻布当帘，摊满字画文房小件。今日特放宽规矩，宗室郡主世家小姐都能带贴身宫女随意闲逛，不用死守宫里那套僵硬礼数。
李晏宁一身素白绣兰常服，裙摆轻扫落在地上的落花，半点尘土都没沾。映橙寸步跟在她身侧，二人走在人流稍少的道上，周遭小姐说笑和商贩吆喝的碎声一层叠一层，扰不乱她眼底沉敛的冷意。
这条内市，她记了一辈子。
前世温家商行就借着售卖字画做幌子，薄绢夹在夹层把宁国边防布防，朝堂密议一桩桩递去楚辰明手里再经由奸臣中转。等到朝野众人察觉异样，边关早已处处漏洞，战火直逼皇城根。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羊脂玉扣，头也没偏只用气音同映橙低语：“方才第三间温氏字画那个掌柜，左眉一道浅疤看清模样了？”
“看清了公主。”映橙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刚好裹在嘈杂人声里，“每到黄昏他会单独锁进内室整理不让学徒插手，方才奴婢瞟见他袖筒藏了细绢条。”
“不急着动他。”李晏宁抬手搭在棚架一卷旧书文上，指尖一捻纸边立刻辨出人工做旧的拙劣褶皱，“谢云祁今日领了巡查内市的差事，他手下禁军暗哨应当也布好了点位，两边线索对上才能顺藤摸瓜揪整条谍线。”
映橙顿了顿，左右飞快扫过一圈往来闺阁女子，才小声接话：“来时路上听内侍闲谈，谢世子一早去东侧盘外来商贩，现下还没逛到这片。”
李晏宁淡淡应了声“知道”没再多提这人。
她同谢云祁实在算不上熟。不过远远见过一两回，朝堂偶遇也只说几句场面客套，转头便各行其是。此番一同留意不过二人都看穿楚辰明藏在暗处的手脚，各查各的互不牵绊，谈不上交情。
二人缓步往前挪，前头忽然挤了一堆世家小姐，叽叽喳喳的笑闹堵了大半去路。
正中站着孟若禾，浅粉罗裙衬得脸颊泛薄红，双手紧紧攥着一卷边塞兵策书本，正侧头凑自家好友耳边碎碎念，声音压得再低也飘到旁边几人耳里。
“也就这套北境戍守书卷合他心意。旁人哪里懂，世子大半岁月耗在边关，心里念的从来都是边疆山河。”孟若禾指尖轻轻来回蹭着封边，眼底藏不住羞怯欢喜，“我爹特意拨了不少私房银给我，让我多收这类，往后寻个得体时机送过去不至于太过唐突。”
她好友手肘轻轻撞了撞她胳膊，捂着唇低笑：“一提靖安王世子你耳根全红。满京城贵女谁看不出你的心思，也就你自己藏着掖着。”
几句私语顺着风散开，旁边两名礼部官员之女听得真切，不约而同低抽一口气，两两对视捂着袖角小声起哄。
“原来孟小姐心心念念的是谢世子，怪不得近来四处搜罗兵书等玩意。”
“难怪每次集市她都备独一份的精致笺纸，原来是专门留给世子的。”
细碎打趣一圈传开，清清楚楚落进李晏宁耳朵。
她脚步微微一顿，心底没半点波澜只淡淡了然。
往日碰面孟若禾礼数周全，送礼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半点异样看不出今日才算摸清内里心思。眼下她和谢云祁交集寥寥，君臣界限分明，孟若禾这份心意于她而言不过一桩无关紧要的闺阁小事，算不上什么阻碍。
孟若禾慌慌张张抬眼，视线仓促乱扫，恰好撞进李晏宁平静无波的眼眸。她身子猛地一僵，。孟砚反复叮嘱过她，心意只可暗中铺垫，万万不能当众失仪惹闲话。
“我们换边逛吧，这边人太多了。”孟若禾攥紧书本，拉着好友快步往绣品棚挪。
那群起哄的贵女没了热闹看，三三两两散开各自去挑拣心仪的，周遭喧闹淡下去不少。
梁音这时抱着一卷书文从另一侧绕过来，一眼看见花下立着的李晏宁，快步走近语气温和：“方才前头一堆小姐围着说笑，隔着摊子没听清，是出了什么趣事？”
“没什么，孟小姐同友人闲谈心事，旁人打趣两句罢了。”李晏宁随手把那卷伪造旧书放回木架，不愿多纠结无关情爱琐事，
“这卷拓是温家放出来的次品，做旧粗糙夹层单薄，多半用来试探寻常来客不必细看。”
梁音伸手捻起纸角细看，当即蹙起眉头：“寻常闺阁女子哪里辨得出真假，怕是不少人花重金买下，全然不知这藏猫腻。”
二人并肩往市集深处走，途经售卖绢花、绣布的竹棚，视线无意间扫到不远处的李序秋。
三公主一身月白衣裙，孤身立在古籍摊前，指尖漫不经心翻着闲书，看着一派淡然，半点争抢珍宝的模样都无。可她目光看似落在书页上，余光却不住瞟向摊位旁闲聊的宗室子弟，还有几名随楚辰明出入内市的楚国侍从。
梁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小声同李晏宁嘀咕：“三公主近来逛内市总独来独往，不爱同咱们这群小姐扎堆，瞧着性子清高得很。”
李晏宁唇角掀一下，没接话，她比谁都清楚李序秋内里心思。
这人骨子里瞧不上困在后宅、围着男子争风吃醋的世家女子，心底暗自鄙夷眼前这群围着绣布，首饰儿女情长打转的闺秀，自视拥有旁人没有的眼界。
可行动上半点不含糊，悄悄打量四皇子勋贵子弟，楚辰明这类有利用价值的人，不动声色搭话闲谈，广撒网盘算后路面上刻意讨好伪装得天衣无缝。
此刻恰好有一名闲散郡王之子上前，同李序秋搭话探讨古籍。她笑意有礼。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权衡，字字句句都在打探对方手里的朝堂人脉。
孟若禾一行人恰好从侧边经过，瞥见这一幕低声同闺密感慨：“三公主性子真好，待人温和通透，不像有些人总冷冰冰不好亲近。”
这话轻飘飘带着隐晦对比。梁音听见下意识往李晏宁身边靠了靠，正要开口辩说，却被李晏宁轻轻抬手拦住。
“无关紧要的闲话，不必放在心上。”李晏宁语气平淡，全然不往心里去，“她不过求个自保出路，各有各的算计。”
梁音叹气，压低声音：“可她明明瞧着清高，暗地里总往各路权贵子弟身边凑，这般两面模样，实在让人看不透。”
“看透才有意思。”李晏宁抬手拿起摊面上一卷边塞风诗集，指尖抚过纸上边关城郭纹路
二人话音未落，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侍卫行走的脚步声，周遭喧闹不自觉低了几分。
抬眼望去，谢云祁一身黑色常服，腰间配浅玉腰带身后跟着两名持名册禁军，正逐依核对商贩身份。
他眉眼温润，路过各家摊位时无论商贩还是驻足小姐，都微微颔首示意，待人谦和有礼，半点世子架子无存。
视线不经意扫过这边，恰好对上李晏宁的目光。他顿了半步，淡淡颔首算作行礼没有上前搭话，转头继续同身边侍卫核对路引台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远处的孟若禾看见谢云祁，瞬间攥紧手里的书，整个人微微绷紧，想上前又记起沈砚秋叮嘱，只能远远站着，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期许，却始终不敢主动靠近半步。
李序秋也抬眸望了一眼谢云祁，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考量，转瞬收回目光重新同身旁郡王之子闲谈，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无意一瞥。
谢云祁巡查一路，很快走到温氏门前，驻足翻看掌柜递来的客商登记册，指尖轻点几处往来频繁的外来人名，低声同禁军吩咐几句，声音隔得远旁人听不真切。
映橙凑到李晏宁身侧：“世子应当也盯上这家铺子了，两边线索算是对上。”
“嗯。”李晏宁道，“不必主动上前搭话各自取证，真到需要互通消息的时候自有渠道。”
梁音在一旁看得清楚，轻声感慨：“谢世子行事稳重温和，又手握巡查职权，有他暗中制衡咱们也能少许多麻烦事儿。”
“温和只是外皮，内里心思缜密。”李晏宁看得透彻，前世边关驰援那一幕刻在心底，“这般人可交好，不可全然轻信。”
一旁孟若禾听见二人闲谈谢云祁，忍不住侧耳细听，好友轻轻戳她胳膊：“要不咱们过去同世子打声招呼？”
孟若禾连忙摇头，攥紧书本往后退了半步：“不可，眼下人多贸然上前反倒惹人闲话，等往后单独遇上再说。”
几人又在摊位间闲逛片刻，李晏宁借着翻看一卷边境图画，不动声色记下温铺所有往来仆从样貌出入时辰，全部默默记在心底。
日头慢慢往西斜，内市人流渐渐散去大半，各家小姐陆续带着宫女动身回宫，孟若禾也依依不舍回头望了一眼谢云祁巡查的方向，跟着自家侍女离开。
李序秋同几位宗室子弟客套道别
梁音同李晏宁并肩往宫门方向走，落下的花瓣被晚风卷着落在肩头。
“今日内市一趟，倒是看清不少人藏在皮下的心思。”梁音轻笑一声，“孟小姐一腔心思全挂在谢世子身上，三公主看似清高，实则处处为自己筹谋，往后怕是不得清静。”
“清静本就是奢望。”李晏宁抬手拂去肩头落花，眼底沉静无波，“内市只是开端，再过几日便是杏林诗宴，到时候各方势力齐聚暗流只会比今日更汹涌。”
映橙紧随二人身后，牢牢记住今日盯梢得来的所有线索，低声回禀：“奴婢回去立刻安排心腹分三班盯温铺，同步记下楚辰明侍从往来踪迹，随时向公主回禀动向。”
李晏宁轻轻应声，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暮色沉压在飞檐之上。前世血染皇城的幻影一闪而过，转瞬被她死死压下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