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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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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慢慢浸进永安殿檐角灯笼刚被宫女依次点亮,暖融融的光落在长案上。
映橙把一沓纸轻轻铺开,纸上全是白日在外打探来的细碎消息。
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低低的,只够两人听清:“公主,盯温氏字画铺的人回来了,那掌柜今天先后跟七个外来商贩搭话,其中两个明眼能看出是楚辰明身边随行侍从。
“陆岚已经分两拨人轮班守着铺子出入口,不敢松懈。还有件要紧的,三公主一出内市就叫沁揣了块白玉佩出宫,往城南那间绸缎商行去但那商行底子不干净是楚国藏在京里的暗点。咱们的人不敢跟得太紧,只远远看见了交接的人影拿不到实据。”
李晏宁指尖轻轻贴住微凉的木沿,前世宫墙染血的画面只在心底一闪,转瞬就被她压得干干净净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不必追着死查。李序秋心思细敢明目张胆遣人递信物,脱身的后路必然早备妥了。我们现在贸然出头,抓不到半点证据,反倒落个长公主刻意窥探妹妹的闲话。”
映橙眉头轻轻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憋闷:“难不成就任由她跟敌国暗线私下往来?时日一长指不定闹出多大乱子。”
“谈不上放任。”李晏宁伸手,一张张叠好那些纸塞进不起眼的小木匣。
“今日这事完整记在册子里,往后悄悄盯着她宫所有进出物件,送出去收进来的,全都一笔笔记下。她这般频繁往外递消息,迟早会露出藏不住的破绽我们只需要沉下心等,不必急着撕破那层体面。”
话音才落门外传来轻缓的布鞋声,小宫女掀开门帘屈膝:“启禀公主,御书房周内侍奉陛下口谕过来了。”
周内侍一身灰布寻常内监服饰,脸上是常年在御前练出来的温和笑意,待人永远不偏不倚。规规矩矩行完大礼他才缓缓开口。
“陛下今日听闻皇家内市十分热闹,特意遣奴才过来问问殿下,闲逛时可有看中什么小玩意儿。再过几日便是杏林诗宴,京中宗室与世家年轻子弟大多都会赴宴,陛下吩咐,公主不必拘着嫡长公主那些繁琐礼制,去或是不去全凭您自己心意决断。”
李晏宁淡淡抬眼心里透亮。一场看着只是吟诗作对的诗宴,实则藏着各家私下的盘算,世家借着宴饮走动敲定联姻、交换朝堂立场。
那些摆不上台面的心思,全会混在谈笑里。父皇这话是想借她的眼睛,看清京中世家抱团的真实模样。
“劳公公回宫代为复命,诗晏的事我会仔细考虑的,拿定主意再亲自进宫回禀父皇。”
“奴才记下,不多叨扰殿下。”周内侍躬身一礼轻步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晚风顺着半开的木窗钻进来,吹得窗边素纱轻轻晃。映橙上前伸手拢住纱帘,轻声道:“陛下嘴上说得宽松,心底分明盼您赴宴。”
“利弊掺半。”李晏宁缓步走到窗边,远远望着宫墙,眼底静得没有起伏。
“到场固然能近距离看清所有人的心思,可我身份摆在那里,一言一行都会被人无限放大,稍有不慎便会落进旁人设下的捧杀圈套。暂且观望几日,等看看朝堂后续动静再做打算。”
映橙点点头顺势问道:“那宫外的眼线要不要再加派人手?若是不少官员借着赴宴私下碰面,咱们也好提前记下来。”
“你传信给陆岚,分出两人守在世家往来的几条街巷,但凡朝臣借着诗宴的名头私下密会全部一一登记在册。”李晏宁顿了顿,忽然想起白日在内市撞见的画面,随口又问,“方才你盯梢时,可有看见户部侍郎家的孟小姐?今日她似乎满文房找边关旧兵书。”
“看见了,孟若禾拉着她闺密沈文茵,每一间古籍摊子都要翻一遍,但凡沾边境戍守的书本,她都不肯放过。送礼的下人私下闲聊,说孟侍郎心里打着算盘,想借着女儿同靖安王世子拉近关系。”映橙如实回话。
“方才还有人说,孟小姐今日搜罗的兵策,搭配不少绸缎珠玉一股脑送去了王府。”
李晏宁唇角掠过一点浅淡的了然,轻声道:“孟砚秋本就是墙头草,哪边势力强盛便往哪边靠,如今谢云祁手握兵权,他自然急着递好处拉拢。只是谢云祁心思通透,怕是不会全盘收下。”
映橙有些好奇:“公主何以这般笃定?”
“私收世家小姐贵重首饰,传出去便是落人口实的闲话,他刚回京,处处要守君臣分寸。兵策合他心意或许会留下,那些绸缎珍宝,必定原样退回。”
李晏宁语气平淡,仿佛早已把对方的行事路子看得一清二楚,“可怜孟小姐一腔心思全系在他身上,怕是要空欢喜一场。”
这话落下去,两人心里不约而同想到城外的靖安王府。
此刻书房里谢云祁正听管家回禀孟府送礼一事。
他早已脱下巡查内市的黑色便衣常服,换了一身简单长衫,案头堆着今日登记完毕的商贩册子。他的护卫唐文立在一侧静静候着。
管家捧着那只木礼盒回话:“世子,孟府送来一捆边境兵书,底下压着满满一箱绸缎珠玉,送礼下人隐晦提起皆是孟小姐四处搜罗来的心意。”
谢云祁眉峰微抬,淡淡一笑:“孟侍郎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拿自家女儿做搭桥的筹码想在朝堂多一层依仗。兵书留下研读其余珍宝全部原样送回孟府,回话客气些不必把孟家得罪死。”
唐文在一旁搭话:“孟砚秋向来见风使舵,这般刻意示好目的性也太过直白。”
“世道如此,不必苛责。”谢云祁随手将兵书挪到案头一侧,话音未落门外下人又递进来一张素色拜帖,他拿在手里慢慢摩挲纸边神色沉了几分。
“定王府送来私宴请柬,邀我过去闲谈边防粮草水运的争议。”
唐文蹙眉:“定王表面整日流连诗酒,暗地里一直在培植宗室势力,此番邀约怕是想借机试探您的立场。咱们还要赴约吗?”
“推脱不去,反倒显得我心中有鬼,惹人猜忌。”谢云祁轻轻放下拜帖。“你一人随我同行即可,不必带大批护卫招摇,席间无论谈及哪一派的利弊半个偏向的字眼都不能往外说。”
说罢,他又想起白日在内市撞见的那道素白身影,随口同唐文提了一嘴:“今日在内市撞见长公主,在场女眷目光全落在首饰字画之上,唯独她视线绕着温氏铺子打转,想来她也察觉到了什么。”
唐文一愣:“长公主久居深宫,怎会留意一间不起眼的字画铺子?”
“深宫之中,从来没有全然天真无知之人。”谢云祁合上册子,语气温和内里藏着清晰权衡。
“我们各自取证查线索,不必刻意派人互通消息。我如今根基浅薄,过早同长公主走得亲近,只会引来满朝文武猜忌。于她和我,都是束缚。”
两人闲谈间,府外折返的下人进来回话,送去孟府的一箱绸缎珠玉已经全数交还。
同一时辰侍郎府后院,烛火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孟若禾看着下人抬回来的那一箱原封不动的首饰绸缎指尖微微收紧,身旁沈文茵立刻伸手挽住她的胳膊。
“你千万别失落,世子好歹留下了你费尽心力搜集的兵策,这便是念着你的心意,旁人费尽心思都未必能得他半分看重。”
孟若禾眼底藏着一点羞怯的期许,低声道:“我原本还怕他尽数退回,能留下书卷我已经知足。再过几日便是杏林诗宴,我这几日连夜批注了一卷兵书,到时候寻个机会亲手递给他他总能明白我的一番心意。”
沈文茵弯起眉眼,顺着她的心思往下说:“这本就是最好的法子,到时候我帮你盯着周遭往来的人寻一处清静廊角,方便你与世子单独说几句话。”
“沈大人本来也盼着你多和靖安王府走动,这场诗宴恰好是绝佳机会。放眼整个京城,还有谁能像你这般,事事都贴合他的喜好?”
孟若禾心头一松,轻轻晃了晃好友的手:“也就你事事都站在我这边,旁人只当我一时兴起根本不懂我的真心。”
“咱们从小一同长大,你的心思我哪里会看不明白?”沈文茵笑着替她拢了拢垂落在肩头的发丝,“等到赴宴那日,咱们提早半个时辰过去,占一处靠前的位置只要世子一现身,咱们就能第一时间上前搭话。”
两人凑在烛火边小声规划,满心期待几日之后的晏会,半点没察觉这场看似风雅的聚会,早已被朝堂各方势力层层布下棋局。
沁安垂着手站在李序秋跟前,低声把白日出宫递玉佩的经过细细回禀。
“公主,那块白玉佩已经稳妥交到城南商行的手中,沿途不曾撞见巡查没有留下半点破绽。”
贴身宫女捧着一封杏林诗宴的请柬上前,轻声道:“各家府邸都收到了赴宴帖子,咱们也送来了一份。”
李序秋端起桌边温热的清茶,轻轻吹开浮起的茶叶,唇角浮起一点淡淡的算计:“我自然要去。整场诗宴聚齐京中所有权贵年轻子弟,是拉拢人脉埋下人情伏笔的好机会。那些整日围着脂粉,男子打转的小姐不值得深交,却能借着她们的圈层接触不少新晋年轻朝臣。”
侍女迟疑片刻,小声补充:“方才宫里有流言传出来,长公主也在考虑要不要赴宴。”
听见李晏宁的名字,李序秋眼底掠过一丝权衡。她清楚这位嫡长姐绝非外表那般清冷柔弱,李晏宁或许是她布局路上最大的阻碍。只是眼下二人还没到撕破脸皮的地步,表面姐妹之间的体面,尚且需要维持。
“她若是到场,我便依足宫中规矩正常寒暄。如今最要紧的是蛰伏悄悄积攒手里的筹码,不必急于一时硬碰硬。”
一夜转瞬即逝,第二日天刚亮金銮殿内气氛便紧绷起来。文武大臣分列两侧,空气沉闷压抑。户部侍郎孟砚秋率先踏出队列高声启奏。
“启禀陛下,近日多地水运阻滞,边关粮草转运耗损严重,臣恳请下旨开辟新水路线缓解供给压力。”
话音未落,郑国公立刻跨步出列当庭出声反驳,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休,底下朝臣迅速分成两派,大殿之内一时间议论四起。
康宣帝端坐龙椅之上,神色平静,一言不发静静旁观。
满朝文武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武将队列末尾的谢云祁身上,立于宗室行列的定王也眼角余光也暗暗瞟向他,一心等着对方表露立场。
片刻后皇帝开口,声音压下所有嘈杂:“谢云祁,你久在边境,熟知粮草调度此事你有何看法?”
满殿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尽数锁在他身上。谢云祁稳步上前躬身行礼,言辞周全不偏向任何一方。“
回陛下,臣回京时日尚短户部完整水运账册未曾通读完毕,此刻贸然下定论,恐思虑不周误导。恳请陛下宽限三日,待臣翻阅全部卷宗再进宫详细回禀。”
一番话轻巧避开两方拉扯,既不依附郑国公也不迎合孟砚秋,更堵死了定王借机试探的门路。康宣帝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当即准了。
早朝散去,百官三三两两聚在廊下低声闲谈,人人都赞叹谢云祁藏锋有度,定王独自立在廊柱旁望着他从容远去的背影,指尖紧紧捏住腰间玉佩,面色沉了几分。
朝堂争执的消息没过多久,就经由眼线完整送入永安殿,映橙站在李晏宁身侧,一五一十复述了全过程。
“今日早朝,孟砚秋同郑国公借着漕运一事当庭对立,两派朝臣各自站队定王还暗中等着逼世子表露立场,全被谢世子不动声色化解了。”
李晏宁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白玉棋子,指尖慢慢转动语气淡然:“此刻无论偏向任何一方,都会立刻被推到风口浪尖他这一步走得极为稳妥。粮草之争不过是朝堂风波的前菜,等到几日之后杏林诗宴一开,各路世家朝臣借着雅集私下走动拉拢,底下的风浪只会越掀越大。”
映橙微微蹙眉:“公主,那咱们现下需要主动插手各方纷争吗?”
“不必主动搅局,一切照旧即可。”李晏宁将玉棋子轻轻放回罐子。
“继续紧盯温氏字画铺与楚辰明的往来踪迹,让外头的眼线记牢所有借着诗宴名义私下密会的朝臣,静待各方藏住的伏笔自行浮出水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