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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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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一连吹了好几日，把整座皇宫吹得暖融融的。
檐外海棠开得铺天盖地，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风一过就轻飘飘卷进殿内。宫里连日都是这般温温柔柔的天气，看着太平又安稳。
再过两日，便是三月一次的皇家内市开市。
宫里规矩森严尤其是公主、妃嫔这一类皇家女眷，门禁管得极死。
一年到头，能稍稍沾一点人间烟火气的，就只有这一次的内市。
由内务府统一核查资质，筛选宫外正经商户、书香世家特许他们入皇宫内墙专属街巷摆摊。
卖的大多是字画书帖、玉石手饰、熏香胭脂、文玩珍宝，不涉市井粗货专供内廷主子挑选采买。
对困在四方宫墙里的众人来说，这寥寥几日的内市已是难得的新鲜热闹。
李晏宁斜倚在窗边软榻上，身上只穿了一身素色常服长发松松挽着，没戴繁重珠钗，整个人看着清淡又松弛。
她眉眼温顺神色懒懒的，看着和从前那个养尊处优、被帝后宠得无忧无虑的嫡长公主别无二致。
唯独眼底深处，藏着一份同龄人绝无的沉静与冷透。
那是死过一次看过国破家亡、亲历人心险恶之后一点点磨出来的通透。
映橙端着刚晾好的清茶进来，随手放在桌案上，
“公主，这几日宫里人人都在说内市的事热闹得不行。方才六公主身边的小宫女特意跑过来传话，说莞儿公主早就盼着开市了，想约您两日之后一块儿去逛逛。”
李晏宁指尖捏着一方素色手帕，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闻言轻轻摇头。
“
她想去便去不用等我。我这两日懒得走动，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映橙手上的动作一顿，有些不解地抬眼看她。
“奴婢还以为您必定要去的。往年每次内市开市，您最上心的就是温家送来的那些字画，次次都要挑好几张精品收着。书房大半字画都是内市攒下来的今年怎么……”
“年年都是一样的东西，看多了也就腻了。”
李晏宁说得轻描淡写，没有多解释。
那时候每回内市人潮拥挤，各处摊子热闹纷纷，她总能在最冷清的文玩角落看见孤零零立着的楚辰明。
他身形清瘦，安安静静站在人群之外，不与人搭话凑热闹，沉默看着摊上文物，眉眼间全是寄人篱下的落寞。
宫里谁都知道他是别国送来的质子，身份尴尬，又无权无势无人看重，平日里连正经伺候的人手都没有几个，谁都愿意轻待他几分。
旁人避之不及，唯独年少的李晏宁次次心软。
她见他孤单窘迫，便时常顺手帮他解围偶尔赠他纸笔替他挡掉旁人的刁难，只当是举手之劳的善意也是怜惜一个身不由己的异乡少年。
那时的她从没想过，自己数年毫无保留的柔软与怜悯，最后会养成一头反噬山河的人。
前世城破国倾江山倾覆，万千宗室子民血染宫阶，亲手将大宁推入深渊的正是她当年次次心软善待之人。
如今重来一回那些无谓的善心，她早就一点点掐灭干净了。
映橙不知她心底百转千回继续顺着话题往下唠。
“今年温家送来的货确实比往年更齐整些。听说都是温二公子温砚之亲手挑选临摹的古碑拓片，不是市面上流通的普通复刻品。外头文人雅士千金难求，也就咱们宫里能轻轻松松见到一大堆。”
“不止温家，今年褚家和江家也都送了不少物件入宫买卖三家凑一块儿，今年内市的文玩品类算是开春以来最丰盛的一次了。”
李晏宁闻言稍稍坐直了些，眸光微抬。
“这三家平日里都不热衷这些宫内热闹，今年倒是难得这般积极。”
“可不是嘛。”映橙点点头，唠得细致又实在，把三家底细给她捋得清清楚楚，“这三家都是京里有名望的世家。”
李晏宁静静听着，前世她从未真正放在眼里。
只当是京中无害的清流世家，文雅闲散与世无争，乱世之中也只是闭门自保，不附逆作乱，也无力救世。
可今生再细细琢磨，她才慢慢看清其中的门道。
人人不设防不猜忌，反倒成了最稳妥的遮眼布。
“他们无争无求，名声清白往来雅物也都是风雅小事，大概谁也不会往权谋算计上多想一分。可偏偏就是这种人人不设防的地方，最容易藏污纳垢做手脚。”
映橙愣了愣，有点反应不过来。
“幌子？可他们不过是送些字画、玉石都是供人赏玩消遣的小物件，能藏什么手脚？”
“小事才最安全。”
李晏宁垂眸看着桌上清茶，语气清淡却句句戳中要害。
“楚辰明身在质子别院，看管极严。”
“内务府和禁军双线盯着，不许私接书信私见外人，不许私下传递任何往来物件。寻常纸条密信压根传不进别院，也传不出来。”
“可临摹字帖等那些东西不一样。”
“所有人默认那是文人雅物，是用来赏玩临摹的风雅东西，没人会层层查验逐页翻看。”
“真要是有人把细密字条藏进布夹层、纸页留白、轻轻松松就能完成内外传信，神不知鬼不觉。”
这话一出，映橙后背骤然一凉，瞬间通体通透。
她伺候李晏宁多年，素来只看表面热闹，从未想过这般风雅闲适的小事底下，竟能藏着这般阴私算计。
“我不把话说死，也绝不冤枉清白之人。”
李晏宁分得清心思克制，不臆测武断。
“经手的商户，跑腿的下人中间辗转的环节太多，只要其中一环被人收买利用，整件事就彻底变味了。”
“我们不查人惹事，只查物件。”
她抬眼看向映橙，语气平静稳妥。
“你这两日悄悄安排两个最稳妥最严，手脚利落的宫人。不用张扬盘问千万不要惊动任何人。”
“只默默登记就行。”
映橙立刻点头，应声干脆。
“奴婢明白！悄悄记绝不声张。重点盯着锦昭仪和三公主那边，是不是？”
“是。”
“其余各宫暂且不用费心。唯独她们两处，必须一一核对清楚。”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小宫女垂首入内，轻声回禀。
“公主，三公主宫中宫女沁安在外求见，说是三公主亲手制了春日点心特意送来孝敬长公主。”
李晏宁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凉意，面上依旧平和无波不起半点波澜。
“让她进来。”
片刻后，沁安捧着精致木食盒，躬身踏入殿中。
她脸上挂着温顺乖巧的笑意看着恭恭敬敬，安分又懂事。
“奴婢见过长公主。”
她轻轻打开食盒，里面整齐码放着一碟精致花香酥，色泽清甜香气淡淡萦绕看着用心。
“入春之后天气回暖，宫里花开得好，我家公主闲着无事，便照着御膳房的方子自己学着做了些花香酥。”
“知道长公主素来不爱厚重甜腻，只偏爱清甜口的小点心，特意挑了最淡的口味，让奴婢送来请您尝尝鲜。”
这番客套话沁安看似随口一提，语气温顺讨好。
“再过几日便是杏林诗宴了。我家公主心里一直记挂着您。”
“公主说自己年纪小见识浅，入席都是京中名流世家，朝中臣子女眷怕自己不懂规矩，言行失礼惹人笑话。想着那日能不能同长公主同车赴宴，一路跟着您也能多学学仪态规矩心里踏实些。”
这番话听着谦卑恭顺真心亲近，任谁听了，都只会夸赞三公主懂事懂得长姐。
可李晏宁心里，看得比谁都透彻。
自打李序秋落水醒来换了内里魂魄开始，她就彻底变了一个人。
从前的李序秋，敏感、自卑、怯懦，心底藏着对嫡姐的羡慕与不甘，偶尔会暗自攀比，会委屈酸涩至少真实。
可现在的李序秋，全然是另一副模样。
她是穿越而来，心里装着一整本未来剧情，手握旁人没有的“上帝视角”。
她清清楚楚知道眼下一无所有、人人轻贱的质子楚辰明未来会步步崛起，权倾朝野搅动整个大宁朝堂格局，成为手握权柄的那个人。
她笃定楚辰明未来必登顶权力巅峰，眼下落魄只是暂时蛰伏。
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生怕沾染半分干系的落魄质子，在她眼里就是一支即将暴涨无人发现的潜力股。
她急着押宝投资，提前绑定未来的权贵。
甚至心底隐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明明楚辰明如今毫无势力、步步受制压根不值得任何人冒险靠拢。
可她仗着所谓的先知，盲目自信笃定自己不会输半点风险不放在眼里，一门心思往前凑。
她在宫里装温顺乖巧、懂事谦和，处处忍让低姿态。
可惜小聪明太多，大格局全无。
眼高手低，盲目冒进还自带一身看不起所有人的傲慢。
李晏宁心底看得一清二楚，面上却依旧温和从容，不拆穿点破。
她淡淡看着沁安，语气轻柔却不留半点余地。
“三妹有心了点心我收下，替我多谢她一番心意。”
至于同车赴宴的请求，她轻轻一带而过委婉避开所有试探。
“诗宴车马排布都是内务府提前定好的规制，按位分品级统一安排，不用私下提前商定。临近那日自有安排，不必费心。”
话说得客气温和，却清清楚楚回绝了对方想要捆绑亲近借势铺路的心思。
沁安也是个聪明人，瞬间听出长公主不愿应下的意思。
只是对方姿态温和没有半点斥责，她也不敢再多纠缠，只能讪讪笑着应下，恭恭敬敬行了礼退了出去。
人一走，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楚辰明不方便露面传信。李序秋急于表现立功、证明自己的选择没错。”
“借着温家干净无害的雅物做遮掩，悄悄互通消息对他们来说，是眼下最稳妥、最隐蔽的路子。”
“只是他们太自负急于求成。越自负的人破绽越明显，容易露马脚。”
映橙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
“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下去安排，一定盯紧每一张流入锦昭仪宫和三公主宫里的字画半点不漏！”
“不用太过紧张。”
李晏宁抬手按住她，语气依旧安稳松弛。
“悄悄留意就好。现在他们只是暗中试探还不敢真正闹出动静。”
“我们只需静静盯着，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即可。不用打草惊蛇。”
映橙应声：“是，奴婢记住分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