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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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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的钟声落定宫门缓缓敞开。朝臣宗室陆续走出,三两成群说着话,褪去朝堂肃穆满街都是松弛的人声车马,一派安稳太平的春日景象。
谢云祁一身素青常服,随人流缓步而出。身姿挺拔沉稳,是常年戍守边关磨出来的气度不矜不躁,也没有京中子弟的浮华轻佻。
陆景珩快走两步追上来,并肩与他同行。
“世子今日怎的走得迟了些?”陆景珩语气随意,全然同辈闲谈的模样。
谢云祁目视前路,淡淡应声:“方才和兵部几位大人核对边防粮草的账目,耽搁了片刻。”
“难怪。”陆景珩笑着摇头,“你这刚回京没多久,真是一刻都不闲着。旁人归京皆是游春赴宴,访友闲聚,也就你日日钉在军务朝堂上。”
谢云祁道:“军务积压许久,耽误不得。”
他素来话少不爱奉承,一句话点过便不再多言。
陆景珩熟知他的性子,也不刻意热络顺势随口聊起今日宫里的新鲜事。
“对了,我方才在宫外等候的时候,听几位同僚闲谈,今日楚质子起得极早天刚亮就守在宫门递牌子求见陛下。”
谢云祁脚步微顿,侧头看他:“楚辰明?”
“正是他。”陆景珩点头,“只是陛下今早御案奏折堆积如山根本无暇召见。他也十分识趣没有纠缠内侍,安安静静就退了。”
说着,他轻轻叹了句:“说实在的,这孩子确实可怜。小小年纪只身入大宁为质,
困在异乡两年无依无靠,行事还这般恭谨守礼。
听闻今日还备了不少楚国特产,六宫各处,皇后和几位公主宫里全都送了一份,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谢云祁听着,心底默默思忖。
他归京不过半月,此前常年驻守边关,对京中人事不算熟稔,但也知晓楚辰明素来孤僻。
这两年楚辰明久居质子别院,闭门自守极少露面交际,更别说主动讨好六宫。
偏偏开春之后突然一改常态,四处周全人情,未免太过刻意。
只是终究是他国质子,无过无错外人不好妄议。
谢云祁语气平和:“寄人篱下守礼是本分。只是朝野上下可以体恤,但不宜过分亲近敌国之人。分寸一旦失了,迟早会生出不必要的闲话与事端。”
“确实是这个理。”陆景珩恍然点头,“我只觉着他可怜,倒没想这么深。还是世子思虑稳妥。”
两人并肩沿着长街往前走。
春日盛景热闹非凡,往来皆是赏春的世家子弟闺阁贵女,笑语盈盈看着一派祥和安稳。
陆景珩忽然想起一桩盛事,开口问道:“再过十日便是杏林诗宴,世子今年可有打算前去?”
“暂时不好说。”谢云祁如实道,“得看那几日的军务松紧。”
“往年你在边关无法赴宴也就罢了,今年人在京中,再缺席未免可惜。”陆景珩劝道,“今年京里大半世家子弟、年轻朝臣都会到场,宫里也定了几位公主前去赏春赋诗,算是开春以来最热闹的一场雅聚。”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补了一句。
“听闻瑞嘉长公主此番也会赴宴。”
听到这四个字,谢云祁心底只是极浅的掠过一丝讶异。
。
他此前只在坤宁宫远远见过李晏宁一次。
京中流言四起,人人都说中宫嫡女恃宠而骄性情张扬骄纵。
可那日风雪天觐见,少女立在皇后身侧,垂眸恭顺和坊间传闻判若两人。
谢云祁神色未变,淡淡应声:“皇家雅聚,我等臣子,只需随行观礼恪守本分便可。”
话说得端正疏离,彻底划开君臣距离。
陆景珩听不出半点异样,只当他素来冷淡,不喜风月雅事便不再多提公主,转而和他闲聊今年文坛学风、新晋朝臣的琐事。
一路闲谈行至街口岔路。
陆景珩拱手:“世子,我府中还有些琐事先行一步,改日再聚。”
“好。”谢云祁微微颔首。
陆景珩走远,周遭热闹依旧谢云祁脸上应酬外人的随和神色,才稍稍敛了几分。
贴身侍卫唐文落后半步跟上,低声开口,语气是纯粹的宫外闲谈汇总。
“还有一桩怪事。”唐文继续道,“今日楚辰明送遍六宫礼物,各宫主子都顺势收下了,唯独瑞嘉长公主那边所有馈赠全数入库封存,一件不用一件不留,也不曾对外夸赞半句楚质子懂事。”
这话入耳,谢云祁眼底那点讶异又深了一丝。
他虽不常居京却也知晓,瑞嘉长公主自幼长在深宫见惯天下奇珍,却也素来喜爱别致稀罕的域外物件。
楚国赤玉、流云纱皆是中土少见的特产,寻常贵女哪怕不喜也会碍于情面顺势收下,不落人口实。
唯独李晏宁,做得这般干净彻底。
“除此之外,我还听几位大人闲聊。”唐文接着说,“今日锦昭仪在清晏阁席间,三番五次夸赞楚质子年纪轻轻、懂事沉稳,言语间满是拉拢亲近的意思。宫人私下都在议论,说锦昭仪打算借着这次杏林诗宴,让三公主借机和楚质子搭上线多攒一份宫外的依靠。”
谢云祁轻声点评:“倒是会寻便宜门路。”
锦昭仪出身低微,在后宫无强势母家撑腰,庶女无权根基薄弱。
想借异国质子给自己母女铺路,算盘打得直白浅显。
“还有朝堂这边的事。”唐文压低声音,“郑国公近来格外爱办私宴,隔三差五邀约京中年轻朝臣、世家子弟赴府中小聚。″
刚回京便撞见这般暗流,可见京中看似太平,内里早已盘根错节。
“另外,宫外也有些不好的风声。”唐文道,“钱御史近日和人闲谈,总隐晦提起世子手握重兵圣眷优渥,劝您应当多避嫌疑谨言慎行。”
无凭无据空口构陷,最是伤人。
他身居边关重职,兵权在握本就是朝野猜忌的焦点。这般流言,早已见怪不怪。
“不必理会。”他淡淡开口,“无根无据的闲话,越是辩驳越容易落人口实。置之不理谣言自散。”
“是。”唐文应声。
“郑国公府那边,你多留意。”谢云祁从容吩咐,“不用刻意探查,只需平日里多听多看,把赴宴的人脉往来动向默默记下来即可。我刚回京根基未稳,不宜张扬生事。”
唐文立刻明白:“属下晓得,绝不冒进。”
停顿片刻,唐文又问:“世子,那十日之后的杏林诗宴,咱们需不需要提前做些准备?”
谢云祁略一思忖,缓缓开口。
“稍微留心即可,不必大张旗鼓布置。”
“诗宴人多眼杂,最容易滋生流言。你到时候贴身跟着我,重点楚辰明的动静。”
唐文点头:“明白。”
谢云祁目光落向前方繁华长街,语气平静公允,全然臣子职守。
“赴宴的皇室贵女,世家小姐居多身份敏感。春日雅聚最容易有人借故制造绯闻攀扯。咱们只求静观其变,提前辨明风波不叫无端祸事闹大。”
唐文跟在身侧,轻声道:“世子,说实在的,以前在边关只需要防外敌,回了京,才知道人心比边关风沙复杂多了。”
他声音清淡沉稳:“外敌可见,人心难防。慢慢来即可。”
他初归朝堂,一切尚在摸索观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