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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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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落在李晏宁耳中,那一句“异域特产分送各宫”,恰似一缕蛛网缠上心头。
楚辰明入宫两年久居偏僻质子院,往日闭门不出极少主动向外递礼示好。
今日特意一早候在宫门求见陛下,不得召见便备厚礼分赠帝后与诸位公主,哪里是单纯恪守礼数分明是借着一份份精巧器物,不动声色经营人情。
前世便是这般细碎馈礼往来,让他渐渐混了个温顺孤苦的名声,宫中妃嫔宗室子弟多对他生出几分怜悯
李晏宁垂着眼帘,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冷意,面上依旧是一派恬淡温和,仿佛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身侧静坐的李序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起来。
异世带来的记忆清晰告知她,眼前这名尚且年幼寄人篱下的楚国质子,来日会手握两国权柄,是能助她挣脱深宫束缚登临高处的最大靠山。
她蛰伏半月,收敛所有锋芒,本就在暗中盘算寻一处契机与楚辰明搭上牵连,没承想对方竟先一步主动向宫中释放善意。
心底隐秘的欣喜悄然滋生,她面上却半分不露垂首安坐,面色带着大病初愈的孱弱温顺只做安分聆听的模样。
锦昭仪目光在女儿身上转了一圈,掩唇轻笑语气满是夸赞:“楚质子小小年纪孤身异国,行事这般周全有礼实在难得。听闻楚国赤玉温润罕见,长公主殿中定能收到上等好物真是好福气。”
这话有意将所有人的视线引到李晏宁身上,暗说楚辰明对嫡长公主格外看重。
皇后淡淡瞥了锦昭仪一眼,并未顺着她的话深究,只转头对立在一旁回话的小太监轻声吩咐。
“内侍监按旧例收好贡品,各宫收下之后不必特意回礼无需过多往来。”
“奴才记下了。”小太监躬身一礼,缓步退离清晏阁。
阁内春风穿窗而过,吹动檐下风铃叮咚轻响方才温和闲适的闲谈氛围,悄然裹上一层无形暗流。
李序秋适时抬眸,目光似是无意落在李晏宁身上,声音轻柔带着几分艳羡:
“早就听闻楚国赤玉首饰冠,长姐能得质子特意备下的礼物,想来件件精巧动人实在叫人羡慕。”
她言语柔软无害,一边抬高楚辰明的心意,一边烘托李晏宁身份特殊,无形之中坐实二人往来亲近的说辞。
李晏宁抬眸与她对视,神色清淡疏离语气坦荡宽和,听不出半分计较或是欣喜:“质子身在异国不过依循礼数备下薄礼,原是分内之事并无什么值得称道之处。些许外物我素来不甚在意。”
寥寥几句轻描淡写,不着痕迹压下殿内众人对楚辰明馈礼的追捧,不褒不赞将这份刻意示好轻轻推了回去。
李序秋微怔,心底生出几分警惕。
从前的李晏宁骄纵直白,最爱珍稀别致的异域珍宝听闻这般难得贡品,必然心生欢喜。可今日面对楚辰明的馈赠,她却淡漠至此,甚至隐隐带着几分不愿深谈的疏离。
莫非这位嫡长姐,也瞧出了楚辰明潜藏的心思?
转瞬她便压下心底疑虑,重新换回温顺无害的神情不再多言,安静垂眸坐于一旁。
锦昭仪见女儿话语落了空,也不好再继续吹捧楚辰明只得笑着转开话题,重又聊起三月杏林踏春诗宴的琐事。
“再过旬日便是诗宴,听闻京中大半勋贵世家子女尽数赴约,各类珍宝新衣诗文雅作层出不穷,想来定然热闹非凡。”
皇后微微颔首轻声叮嘱二女:“你们姐妹若是有意前往,便提前吩咐内务府备妥衣饰。宴上皆是同辈子弟只需谨守规矩,不可肆意嬉闹失了皇家体面。”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李晏宁与李序秋一同应声作答,当真一副姐妹同心的模样。
闲谈又持续片刻,日光渐渐西斜池边柳影拉长暖意淡去几分。
李晏宁起身屈膝行礼:“母后,殿内久坐难免乏闷儿臣想先行回宫,吩咐下人整理赴宴所需。”
皇后应允:“去吧,路上仔细些。”
锦昭仪亦带着李序秋起身告退,母女二人紧随其后同李晏宁一道走出清晏阁。
宫道宽阔平整,三人分作两路辞别。锦昭仪拉着李序秋缓步走向凝晖殿,路上四下无人锦昭仪才压低声。
“楚质子特意分赠礼物入各宫,可见心中有心经营人脉。待到三月诗宴他获准出宫,你寻个合适时机与他搭上话,日后在宫中也好多一层依仗。”
李序秋淡淡应下,眼底掠过一丝笃定。她自有分寸不会贸然暴露心思。
另一边,李晏宁带着映橙缓步走在宫道上,沿途宫人尽数垂首避。
“公主,方才锦昭仪与三公主句句夸赞楚辰明,分明是想借着质子铺路。”映橙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不忿,“那楚质子出身敌国心思难测,她们母女反倒一心想要攀附。”
李晏宁脚步未停,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宫墙,声音沉静无波:“她们只看见眼前可借的权势看不见来日倾覆的祸根。不必理会,自有时机拆解她们的盘算。”
“对了,”她话锋一转,淡淡吩咐,“你私下遣两个稳妥宫人,盯紧凝晖殿往来宫人,但凡她们派人向宫外传递消息、或是预备赴宴之物尽数回禀于我。另外去传消息给我安插在内侍监的眼线,往后楚辰明但凡递牌子送物件入宫,第一时间报与我知晓。”
“奴婢明白。”映橙躬身应下。
行至岔路口,两道锦衣少女身影迎面走来,为首少女眉眼灵动爽朗一身浅黄色锦裙,正是临川郡主沈知微。身侧相伴的是翰林院之女苏婉仪,二人刚从太后宫中请安出来。
瞧见李晏宁的仪仗二人连忙驻足屈膝行礼:“见过长公主。”
“免礼。”李晏宁抬手示意,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
前世国破之时沈知微为护她冲撞叛兵,落得惨死收场;苏婉仪不愿依附李序秋与楚辰明被暗中打压,终生困于深宅不得舒展。
这一世重来,她定要护住这两位真心待她的友人。
沈知微起身便蹙起眉头,语气带着不平:“公主,方才入宫一路听闻不少闲话,皆在传楚质子送礼讨好宫中诸位,还有人暗传那日御花园落水之事,暗指公主苛待三妹实在荒唐。”
苏婉仪在一旁轻声附和:“郡主所言不假,贵女圈子里不少人被流言蒙蔽,只是宫闱之事我们外人不好多置喙。”
“些许流言,不值一提。”李晏宁神色平和轻声宽慰二人,“三月杏林诗宴诸位都会到场,到时候我们再好好叙话。”
简单寒暄几句彼此辞别,两道身影背道而行。
目送二人走远,映橙轻声开口:“郡主与苏小姐皆是通透良善之人,难得对公主真心关切。”
“正是如此,才更要护她们远离风波。”李晏宁轻声道,脚步不停,踏入永安殿大门。
殿内暖意扑面而来,窗沿那只翠羽鹦鹉瞧见主人归来清亮啼鸣两声。
李晏宁径直走到软榻落座,目光落在内侍监方才送来的楚辰明赠礼清单上指尖轻轻摩挲纸页。
清单上写明,送她的是一套赤玉嵌珠首饰,外加两匹楚国独有的流云纱,用料华贵雕琢精巧,分明是特意用心备下。
楚辰明这般刻意示好,暗中试探她这位嫡长公主的态度。前世她心善怜悯尽数收下馈赠,反倒让对方摸清了她心软的软肋。
“映橙,将这份礼物原封不动收入库房深处不必穿戴取用,也不必对外宣扬。”李晏宁淡淡吩咐。
“是。”
话音刚落,殿外小太监再度入内回禀:“公主,方才宫门外撞见靖安王世子谢云祁与中书侍郎家公子陆景珩一同出宫,二人途经外廊,世子身边侍卫特地递来一句口信,问公主近日是否有空借阅边防古籍卷宗,若有需要王府可遣人送来。”
听到“陆景珩”这个名字李晏宁心底一动。
此人年少成名,外表温润儒雅,待人谦和有礼,前世却是最早攀附楚辰明的朝臣,为他出谋划策构陷无数忠良,是倾覆大宁的重要推手之一。
而谢云祁前世星夜驰援却迟来一步,落得终身遗憾今生初次相逢于坤宁宫,眼底那一抹诧异至今清晰印在她脑海。
她抬眸看向殿外漫天温柔春色,语气平静:“替我谢过世子好意,近日琐事繁多,改日若有需要,我再遣人登门道谢。”
小太监领命退下。
殿中重归安静鹦鹉安静立在窗沿,窗外满园繁花。
李晏宁静静独坐,心底却脉络清晰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