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楚辰明
...
-
李晏宁斜坐在临窗软榻上，她面上看着闲散松弛，和平日里养尊处优、心性平和的嫡公主别无两样。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是从满目疮痍的家国战火里重活回来的人。
前世国破城倾大宁江山倾覆，朝堂崩塌百姓流离失所。那一场滔天浩劫，不是天命所致，全是人为一步步谋划出来的恶果。
前世，李序秋冷眼旁观朝堂暗流，看透所有人的结局，却从未生出半点悲悯之心。为了换取自己的荣华前程，她主动投靠楚辰明，替他分析朝局扫清阻碍。
是她一步步帮着外人，掏空大宁根基，看着李氏皇族血染宫墙看着锦绣山河战火四起。
如今风波未起大局未定，她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落水大病一场，像是彻底改了性子，褪去了从前的怯懦，安分得过分也谨慎得过分。
半月前那一场御花园争执落水的小事，过后她不找任何由头生事，反倒主动遣宫女送来新茶赔罪，态度谦和把一场小小的姐妹嫌隙，轻轻巧巧抹平干净。
在外人眼里，是三公主懂事了懂得敬重嫡姐、顾全皇家体面。
可李晏宁看得通透这不是悔改，是蛰伏。
她刻意维持姐妹和睦的假象，就是不想在局势未明自身弱小的时候，得罪身为嫡长公主、身份尊贵根基稳固的自己。
映橙立在榻边，看着窗外暖融融天色，轻声开口打破殿里的安静。
“公主，今日天气真好，宫里处处都暖了。往年这个时候，娘娘最爱邀人去御花园赏花闲谈了。”
李晏宁指尖顿了顿，淡淡应声：“嗯，春日景致确实耐看。”
话音刚落，殿外小宫女轻步走进来，垂首回话。
“公主，坤宁宫来人传话，皇后娘娘午后要去御花园闲坐赏花，特意传您过去作陪。锦昭仪娘娘也会带着三公主一同前去。”
李晏宁眼底没有半点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该碰面的人，终究躲不开。
她们之间隔着一整个覆灭的王朝，却还要在这深宫之中，日日扮演和睦友爱的皇家姐妹。
“知道了。”她抬眼看向映橙，“替我更衣，选一身素净些的常服就好。”
“是。”
宫女上前伺候，取来一身月白绣兰花的常服，配饰也选得简单素雅
收拾妥当，李晏宁带着两名贴身侍女，稳步走出殿内。
宫外春风更暖沿路宫道干净平整，草木清香淡淡萦绕。往来的太监宫女、低位嫔妃，远远看见嫡公主仪仗，全都自觉退至道旁，垂首行礼不敢抬头直视，更不敢随意冲撞。
一路行至御花园清晏阁。
清晏阁临池而建，池水早已解冻波光轻轻晃动，岸边柳条抽芽满眼都是温柔的春日景象。
敏淑皇后端坐阁内软榻上，一身端庄常服，神色温和从容。看见李晏宁进来，她眼底浮起笑意。
“晏宁来了，快过来坐。”
李晏宁上前屈膝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皇后抬手示意她起身看着窗外景致，随口闲谈：“你看今年春日多好，风和日暖，园子里的花也开得热闹。前些日子一直阴冷，今日总算得闲，便想着过来坐坐。”
“确实难得好天气。”李晏宁挨着侧边坐下，轻声应道，“春日回暖，宫里景致也鲜活不少。”
皇后点点头，话锋轻轻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温和叮嘱。
“前些日子序秋落水的事，我心里一直记挂着。那事说到底只是意外，只是你们姐妹二人平日里相处还是要多留心分寸。你是嫡长姐日后多担待着些弟妹，莫要让人传出皇家姐妹不和的闲话。”
李晏宁神色平静，应声回话：“母后放心儿臣知晓。往后相处儿臣自会谦和顾全体面。”
她说得坦荡端正，心底却分毫没有放松。
体面是给外人看的，恩怨是刻在心底的。她守礼守心不生恶念，不乱报复却永远记得，眼前这位看似柔弱无害的三妹，前世亲手做下何等滔天罪孽。
皇后听着满意，微微颔首正要再说些什么，阁外传来一阵轻柔的环佩声响，伴着细碎的脚步声慢慢走近。
锦昭仪在后宫沉浮多年，最是懂得察言观色谨言慎行。一进阁门，便带着女儿恭顺行礼。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李序秋跟在她身侧，垂着眉眼脸色带着一丝大病初愈的浅白，姿态温顺乖巧，声音轻淡。
“儿臣参见皇后娘娘，参见长姐。”
“快起身吧。”皇后语气柔和，“今日天好，过来一同坐着赏花闲谈不必多礼。”
两人依言起身，各自寻位置落座。
锦昭仪笑着接话，语气温和讨喜：“还是娘娘雅致，春日里最适合在清晏阁闲坐吹风观景。臣妾方才一路走来，看园子里草木都冒了新头看着就喜人。”
皇后淡淡笑着：“不过是宫里寻常春景，年年如此罢了。”
殿里一时热闹温和，几人顺着春日景色宫中琐事随意闲谈，气氛松弛又平和。
沉默片刻李序秋主动抬眼，看向身侧的李晏宁，语气真诚柔和听不出半点虚假。
“长姐，前些日子落水那事，一直让我心里不安。那日是我自己脚步不稳，不小心失足落水还无端惹出些许闲话，害得长姐也被旁人揣测是我不懂事。”
这话一出，殿里几人都看了过来。
李晏宁抬眸看向她，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然随和：“妹妹不必放在心上，本就是小事一桩谁也未曾料到。况且都是自家姐妹，些许闲话过几日自然就散了。”
在外人听来两人皆是大度谦和，姐妹情深。
可四目相对的一瞬，彼此心底都清清楚楚。
两人心思截然相反对立，偏偏还要在人前扮演最和睦的皇家姐妹。
几人又坐着闲谈片刻，从宫中花木聊到日常起居，又聊起京里近日的些许新鲜琐事。
锦昭仪笑着说道：“臣妾近日听闻，京里世家热闹得很，各家子弟都在预备三月初的杏林踏春诗宴，听说声势极盛大半勋贵家的少爷小姐都会前去赴宴。”
皇后闻言微微颔首：“每年春日都有这般也算年少子弟的一桩乐趣。只要不过分奢靡嬉闹，适度结交同辈也是好事。”
说完她看向李晏宁，随口问道：“你若是想去，届时便同郡主们一同前去，长长见识也好。”
李晏宁从容应答：“儿臣听母后安排，若是宫中准许前去看看也好。”
“陛下驾到——”
一声传报落下，阁内所有人瞬间收敛神色，连忙起身整衣袍齐齐垂首立好，跪地接驾。
脚步声稳步走近，康宣帝一身玄色常服踏入清晏阁神色威严沉稳，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众人。
“都平身吧。”
众人依礼起身垂首侍立，不敢随意言语。
皇帝落座主位，目光最先落在脸色尚浅的李序秋身上，随口问询：“身子养得如何？大病初愈切莫太过劳累。”
李序秋躬身应答，语气温顺恭敬：“多谢父皇挂念，儿臣身子已经无碍早已大好了。”
他转头看向李晏宁，语气带着几分叮嘱。
“你身为嫡长公主，身份尊贵，更要以身作则日后对待弟妹，多几分容让宽厚，莫要再让旁人传出不当闲话。”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日后必定谨言慎行，不负父皇期许。”李晏宁恭顺应答。
皇帝没有久留只是途经御花园，顺路进来看看后宫众人。简单叮嘱几句家常规矩，便起身准备回前殿处理政务。
众人再次行礼，目送帝王离去。
直到皇帝背影彻底走远，阁内紧绷的气氛才彻底松弛下来，众人纷纷起身，长长松了口气。
锦昭仪笑着缓和气氛：“陛下素来心系朝政，还能抽空惦记后宫琐事真是仁厚圣明。”
皇后淡淡点头：“陛下勤政爱民，心系天下，也是大宁之幸。”
殿里再次恢复温和闲谈的氛围。
李序秋安静坐着偶尔轻声附和两句，始终温顺低调。可她的心里，一刻都没有放松警惕。
而李晏宁始终神色平和，安静听着众人闲谈，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李序秋的伪装，楚辰明的蛰伏，朝堂奸臣的暗流，她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又闲坐片刻，一名皇后宫内的小太监快步走入阁中，躬身恭敬回禀。
“启禀皇后娘娘，楚国质子楚辰明今日一早便在宫门外递了求见的牌子，想要面圣请安。只是陛下今早政务繁重，无暇召见质子便自行退去，备下了数件异域特产薄礼送入宫中。”
“礼物分作数份，一份敬献陛下，一份敬献娘娘，余下几份，分别送到各位公主殿中。”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李晏宁心底骤然一沉。
楚辰明。
这个名字，是她前世最深的噩梦是倾覆大宁的首恶元凶。
蛰伏深宫隐忍数年，假意温顺无害骗取所有人的怜悯信任，最后反手一击颠覆山河。
皇后闻言只是淡淡颔首：“知道了，让人好生收下便是。质子久居我朝，尚能恪守礼数也算难得。”
旁人只当是寻常晚辈请安、例行送礼，无人多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