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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天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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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天格外闷
一早日光就被厚厚的云压得死死的,灰蒙一层盖在皇城上空,连吹进来的风都是闷的没有半点春日该有的轻快。
永安殿里没点灯,光线浅淡倒让人心里跟着沉静。
李晏宁手里随意捏着一枚白玉棋子,没有平日步步紧绷的冷厉,眉眼松松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映橙端着温水走近,看了眼天色轻声开口。
“公主,今日天不大好钦天监那边来回话,说是春风逆气近日怕是要有风雨。”
“风雨?”
李晏宁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淡却透着几分看透人心的通透。
“哪是天要刮风下雨,是人要借着天象生事。”
映橙愣了下:“借着天象?谁要生事?”
“还能有谁。”李晏宁指尖轻轻转着棋子,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聊,“我那皇叔一辈子最爱装闲散风雅,背地里最却会抓这些天命天象的由头。”
“宗室老臣吃这套,市井百姓也吃这套。天色一沉,他不借机搅几句朝局不稳都浪费这天气。”
映橙这才反应过来,顿时蹙眉:“那若是四处散播流言,岂不是平白乱了人心?咱们要不要提前拦一拦?”
“拦做什么。”
李晏宁抬眼,眼底没有半分焦灼,反倒从容松弛。
“让他说。”
“他藏了这么多年野心,难得肯自己露头。越是急着借天变造势,破绽露得越快。我们静静看着就好不必抢戏。”
映橙点点头,心里踏实不少。她家公主从来不是一味冷硬遇事反倒比谁都沉得住气。
正说着,殿外小宫女轻步进来回话。
“公主,礼部温尚书登门求见,说是特意为您备了诗册。”
“温临渊?”
李晏宁眉梢微挑,眼底那点慵懒瞬间收了几分多了点清明。
“倒是来得挺快。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温临渊缓步入殿。
一身端正长衫,身姿清瘦儒雅眉眼温和,举手投足都是士林领袖的端正模样,看着便是世人眼中品行高洁、心怀家国的清流文臣。
他规规矩矩行礼,态度谦卑有度。
“老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大人免礼。”李晏宁坐直身子,语气平和温和没有疏离的冷淡,“今日天色沉郁,大人不在礼部办公,特意入宫所为何事?”
温临渊抬手奉上一册素雅的诗册,笑容温和得体。
“不日便是杏林诗宴,京中士林子弟皆会赴宴。老臣近日整理了近年风雅佳作,择取立意端正、风骨清正的篇章汇集成册,送来给殿下闲时赏玩。”
他话说得漂亮句句都是为风雅、为教化。
可李晏宁心里清楚,这人从来不会做无用的闲事。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抬眸看着他,静静听着。
温临渊见她神色柔和,不似有戒备,便顺势往下说语气诚恳恳切。
“公主天资出众,若是诗宴之上能稍作点拨,定然能镇住士林风气为京中文坛立一个端正模样。”
“况且今日天气相逆,市井多有妄言,说是朝局不滞天心不顺。老臣想着,正可借诗宴雅风,压住这些浮躁流言安定民心。”
这话一出映橙站在一旁,悄悄攥了攥手心。
绕了一圈,还是绕回了朝堂和舆情。
李晏宁浅浅勾唇,笑意温和却不盲从。
“大人这话,我听着有些奇怪。”
温临渊一愣:“殿下何出此言?”
“大人掌礼部,管天下教化、市井舆情。”李晏宁语气轻柔,条理却清清楚楚,“既然知道是市井妄言,理应下诏禁谣安稳人心,这才是礼部该做的事,对不对?”
温临渊微僵:“……自是如此。”
“可大人不压流言反倒主动入宫,同我细说天象异动、民心浮动。”
李晏宁看着他眼神干净平和,没有咄咄逼人却句句戳底。
“大人这是止谣,还是传谣?”
一瞬间,温临渊脸上那层儒雅温润的假面僵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位一向被世人视作不问政事的长公主嘴会这么利。
他仓促收敛失态,连忙躬身致歉。
“老臣失言思虑不周,还望殿下恕罪。”
“无妨。”
李晏宁抬手摆摆手,性子松弛大度半点不抓着他的错处为难。
“诗册我收下了,大人回去忙公务吧。诗宴之事我自有分寸。”
“是,老臣告退。”
温临渊不敢再多留行礼告退,转身离去时脚步明显比来时沉了许多。
等人彻底走远,映橙才忍不住开口。
“公主,温临渊根本就是故意的!他哪里是送诗册分明是想借着天象操控舆论,还想提前绑住诗宴的风向!”
“我知道。”
李晏宁随手把诗册搁在桌角,神色淡淡却不冰冷,带着几分了然的轻叹。
“他就是太爱惜自己‘清流领袖’的名声。”
“看似公正无私,实则事事都要借公心谋私利。借诗宴收拢世家子弟,以士林声望裹挟朝局,这套手段他用了许多年了。”
映橙气鼓鼓道:“那咱们就这么放他回去?不拆穿他?”
“现在拆穿太早了。”
李晏宁低头看着掌心玉棋,轻轻一笑。
“他现在只是暗里造势没有实锤。我今日点他一句,已经够他忌惮许久。”
“等诗宴那日,他人在局中动作摆上台面,我慢慢掀掉他这层伪儒面皮才叫好看。”
映橙瞬间懂了:“公主是想留着他,宴上当众破局?”
“嗯。”
李晏宁应声,语气轻松自在。
“别急,好戏都在后头。”
殿内安静片刻,映橙想起宫外汇总的消息轻声回禀。
“公主,方才宫外眼线传信,今日定王府格外热闹。”
“定王借着天色异变,私下走访了好几处宗室府邸,话里话外都在说天心警示朝局需改,明显是在悄悄拉拢人心。”
李晏宁闻言,眸色微动。
“倒是配合得巧妙。”
温临渊在士林造势,他在宗室搅局。两人不用碰面,路子刚好互补。
“那要不要让人盯着定王府的动向?”映橙问。
“正常盯着就好,不必刻意针对。”
李晏宁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宫外灰蒙蒙的天色语气松弛又清醒。
定王求的是权温临渊求的是名。他们现在抱团造势,看着热闹实则各怀心思,根本拧不成一股绳。
“越是看似风起云涌,越容易自乱阵脚。”
映橙听着,心里愈发佩服自家公主。
旁人遇朝堂暗流皆是紧张忌惮,唯独她家公主始终从容松弛,看得清清楚楚,不急不躁。
“对了。”李晏宁忽然想起一事,随口问道,“楚辰明那边近日可有动静?”
“有的。”映橙立刻回话,“温氏字画铺近日收了两次密信,来往商贩比往日多了不少只是行事极隐蔽,暂时抓不到具体把柄。”
“正常。”
“诗宴将近,各方都要提前布局,他自然要加紧传信。”
她顿了顿,又轻声问:“三公主呢?近日可有出格举动?”
“三公主格外安分近日闭门不出,只偶尔让沁安打探各家赴宴名单,像是在默默记人。”
听到这话,李晏宁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倒是聪明。”
知道眼下不乱出头,只默默攒人脉看局势。
映橙忍不住道:“可她越是安静,越让人不安心。”
“不用不安心。”
李晏宁语气温和,却笃定至极。
她太依赖后世所知的‘结局’,总以为自己能稳坐渔翁之位。可她忘了我才是重活一次的人。”
“她算局,我算她。”
简简单单两句话,轻描淡写,却压尽全盘。
宫外风声渐起,细碎雨点终于落了下来轻轻打在瓦上,沙沙作响。
映橙看着窗外雨丝,轻声开口。
“公主,这么看下来,这次杏林诗宴,根本不是简单的文人雅集,是所有人的棋盘。”
“是啊。”
李晏宁轻轻应着,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浅浅的郑重,却依旧不紧绷。
“定王要借宴结宗室,温临渊要借宴控士林,楚辰明要借宴探朝堂虚实,李序秋要借宴铺人脉。”
她微微抬眼,雨声温柔语气清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