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计划    ...


  •   连绵的细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清晨雨势收住,天上依旧是灰蒙蒙一层没有放晴的迹象。宫道两侧的青石地面浸饱了雨水,混着泥土散出一股淡淡的湿冷花香。

      永安殿内已经烧好了炭火,却没有烧得太过燥热只维持着舒服的温度。窗扇半开,外头微凉的空气缓缓流进殿中。

      李晏宁坐在案前,手上随意翻看着昨日温临渊送来的那册诗集,指尖一页页轻轻掀过并没有认真细读上面的诗文,目光多半落在纸页的装订与墨痕之上。

      映橙捧着一叠刚整理好的字条走过来,轻轻放在桌角。

      “公主,这是今早收集来的各处消息。昨夜一场雨外头的闲话反倒更多了。”

      “哦?”李晏宁把诗册往边上一推,手肘搭在桌边,微微侧过头看向她神色闲散,看不出半分紧绷,“都在传些什么。”

      “大半还是天象那一套。”映橙压低了声音,“不少宗室府里的下人在外头闲谈,说连日天阴多雨是上天示警,朝中应当有所调整。这些话传得飞快,不少市井百姓也跟着议论。明面上没有指名道姓,可听着就偏向定王那一边。”

      李晏宁听着,低声笑了笑。

      “定王倒是很懂得借风造势,自己不必站到台前只需要底下人四处散播几句闲话,就足够搅乱人心。”

      “要不要派人去敲打一番?”映橙皱起眉,“任由这些流言到处传,时间久了难免会有人当真。”

      “敲打哪里敲打得完。”李晏宁拿起一张字条扫了一眼,又随手放下,“堵得住一张嘴,堵不住满城人的闲谈。如今没有实打实的把柄落到我们手上,贸然出手反倒落得一个宗室相残打压皇叔的话柄,得不偿失。”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殿外湿漉漉的庭院。

      “就让这些流言飘一阵子,等到合适的时候再一并清算。比起强行压制,拿到证据才是要紧事。”

      映橙跟在她身后:“那温尚书那边呢?昨日从咱们殿里回去之后,他接连赴了好几场文臣的私宴。听说席间和一众年轻的士林子弟相谈甚欢,不少人已经把他视作杏林诗宴之上的主心骨。”

      “意料之中。”李晏宁淡淡应道,“昨日我当众点破他一二,他心里有所忌惮,却不会就此收手。诗宴对他而言太过重要,怎么可能轻易放弃。他现在多接触后生就是为了到时候一呼百应。”

      “三公主那边呢,可有什么动静?”

      “一切如常。”映橙回道,“依旧很少外出,只是遣了侍女往各家世家府邸递帖子,大多是问候寒暄没有约人赴宴。暗地里依旧在收集此次赴诗宴的子弟名单,连各家少年人的性情家世背景,都一一打听记录下来。”

      听到这里,李晏宁眸光微动。

      “倒是耐心十足不抢风头,专做幕后的功课。”

      “公主,您说三公主这么费心记下这么多人,真的就只是为了多积攒几分人情?”

      “不全是。”李晏宁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

      “她知晓往后一部分人的命运走向,自然想要提前交好那些日后能够得势的人,避开将要败落的家族。只是世事哪里会全部按照她记忆里的路径走,变数太多她算得了开头,未必算得到结局。”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宫女的脚步声,是奉皇帝之命过来传话的内侍。

      “长公主殿下,陛下听闻近日京中流言四起,天象有异,心中略有挂念请殿下得空移步御书房一趟。”

      李晏宁稍稍有些意外,回道:“知道了,我稍后便过去。”

      映橙有些担忧:“陛下这个时候召见,会不会也是受了那些流言的影响?”

      “不好说。”李晏宁理了理身上的衣摆,脸上看不出慌张,“父皇心思深沉,未必会被几句市井传言左右,只是朝中宗室、文臣两边都有动作他必然有所察觉。叫我过去,大抵也是想听听我的看法。”

      她顿了顿,看向映橙。

      “你留在殿中,若是后续收到温氏字画铺或是楚辰明那边的消息,先妥善收好等我回来再说。”

      “是,公主。”

      李晏宁带上两名侍卫,走出永安殿。一路行过长长的御道,地面尚有积水,风一吹带着雨后的寒气。

      沿路能够碰见不少往来走动的宫人,三三两两擦肩而过的时候,也能捕捉到几句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说的正是近日天象不祥的传闻。

      这些细碎的闲话无孔不入,已经悄悄渗透进皇宫的各个角落。

      走到半道,远远便看见一道身影沿着宫墙的廊下缓步走来,正是谢云祁。

      他今日一身常服,没有穿厚重的朝服,身姿挺拔,待人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边走边听身侧的管家低声禀报着什么,神情从容不见焦躁。方才从兵部议事处出来,正要出宫回府。

      远远望见李晏宁,谢云祁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上前。

      “见过长公主殿下。”

      “谢世子不必多礼。”李晏宁微微抬手,语气平和。

      雨刚停下,廊下尚有水珠顺着檐角往下滴落,滴答落在青石板上。四周没有旁人,只有双方随行的下人远远立在两边。

      谢云祁直起身,目光坦荡没有半分逾矩。

      “殿下这是要去往御书房?”

      “嗯,父皇传我过去问话。”李晏宁随口应了一句,目光扫过远处灰蒙蒙的天际,“世子刚从兵部出来?”

      “正是,商议了一些边军粮草调度的琐事。”谢云祁语气清淡,顿了顿,还是坦然开口,“想来殿下也听说了,近来京中流言四起,借着天象大做文章宗室不少人都被卷了进去。”

      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提起这件事。

      李晏宁看向他:“世子如何看待这些传言?”

      “天有阴晴雨雪,本就是四时常理。”谢云祁语气诚没有刻意站队,“若是将风雨阴晴全部和人事祸福绑定,未免太过牵强。只是宗室之中不少长辈笃信这套说法,想要完全压下去并不容易。”

      他说话分寸拿捏得极好,不评价定王的对错,流言的虚实只陈述眼前。

      “世子看得通透。”李晏宁轻轻点头。

      “不过是一点浅见罢了。”谢云祁浅浅一笑,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默,“如今朝堂各方心思繁杂,人人心里各有盘算。”

      这句话说得直白,点透了内里的本质。

      李晏宁闻言,唇角也泛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世子说得没错。人心想要动荡从来不缺借口。”

      短暂相遇,点到即止。二人本就是君臣,没有过多可以闲谈的私交。

      “殿下公务在身,下官便不多打扰了。”谢云祁微微欠身行礼,“先行告退。”

      “世子自便。”

      两人错身而过,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谢云祁往前走出去一段距离,管家才低声开口。

      “世子,方才和长公主交谈,您觉得……殿下对当下的局势,心中已经有打算了吗?”

      谢云祁脚步没有停下,目光望着宫门外的方向若有所思。

      “不好判断。世人都说长公主长于深宫,只懂诗书雅乐,可方才短短几句交谈,能看得出来她对朝堂纷争看得十分明白,并不像外界传闻那般不问世事。”

      他语气平静,心底仅仅只有一丝淡淡的好奇。

      “如今京中局势越来越复杂,杏林诗宴将近各方人马都在暗中动作,我们只需守住自身立场,不轻易卷入派系之争就好。”

      “孟家那边,孟小姐依旧还在准备诗宴上要赠予您的批注兵书,孟府私下也派人递过话。”管家又提起这件事。

      谢云祁听闻只是轻轻蹙了下眉,随即又舒展开。

      “孟家的心意我知晓,只是不必过多回应。公私理当分清,不要给旁人留下错误的期许。”

      他说话的语气温和,态度却十分明确。儿女情长,于眼下的局面之中实在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走出皇宫大门,马车缓缓驶回世子府。

      与此同时,御书房之内。

      炭火烘得屋子暖意融融,案头堆满了奏折。皇帝坐在御案之后,指尖捏着一份奏本神色看不出喜怒。看见李晏宁进来,抬了抬眼。

      “宁儿来了,坐。”

      李晏宁依言在一旁坐下。

      “父皇找儿臣,可是为了近日京中的流言?”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轻轻叹了一口气。

      “外面那些闲话,你应当也有所耳闻。定王近日频频接触宗室旧部,不少老王爷都被他说动,私下向朕上书言天现异象,应当自省朝政。”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恼怒,却藏着重重的顾虑。

      李晏宁垂眸:“皇叔素来喜爱结交宗室长辈,只是这般借着天象说事终究是不妥当。”

      “朕心里清楚,天象之说不过是借口。”皇帝缓缓开口,“只是他是朕的亲弟弟,没有确凿实据朕也不好直接重罚,免得落一个苛待宗亲的名声。”

      这便是帝王的难处,很多事情明明看透却不能随心所欲处置。

      “那温临渊呢。”皇帝抬眼看向女儿,“昨日他去永安殿见过你,都说他一心教化士林你觉得此人如何?”

      问到温临渊,李晏宁没有直接去说此人是伪善奸臣,措辞分寸拿捏得当。

      “温大人学识出众,在士林之间声望极高。只是太过看重名声,行事之间,难免会借风雅教化,收拢一众士子人心。”

      她不捏造罪名,只客观说出观察到的事实。

      皇帝听完,手指轻轻敲击桌沿,若有所思。

      “朕也有所察觉。温临渊手握礼部,若是让他借诗宴把大半年轻世家子弟笼络过去,往后朝堂之上清流一派势力便会过于庞大。”

      “父皇不必太过忧心。”李晏宁轻声说道,“诗宴之上,各方人物齐聚未必事事都会顺着温临渊的想法走。许多世家子弟心中各有立场,不会全部盲从一人。到时候自然能够看见真实情形。”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个长公主远远不止会读书作画。

      “你倒是看得明白。你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

      “家国安稳,本就是李氏儿女该记挂的事。”李晏宁淡淡回道。

      父女二人又闲谈片刻,谈及一些宗室勋贵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李晏宁据实应答,不夸大隐瞒。待谈话结束,李晏宁才告退离开御书房。

      御书房之外的回廊拐角,不远处便是通往李序秋住处的小路。

      李序秋正带着侍女沁安,打算去向皇后请安,恰巧远远看见李晏宁从御书房走出来,脚步微微顿住下意识就躲到廊柱之后,没有上前碰面。

      沁安跟着停下脚步,压低声音。

      “公主,是长公主殿下,看样子刚刚从陛下那边出来。陛下该不会是把外面流言的事情都和长公主说了吧?”

      李序秋靠着冰凉的木柱,目光隔着一段距离落在李晏宁的背影上,眼底心思翻涌。

      在记忆里,李晏宁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公主,从来没有在朝堂纷争之中扮演过什么重要角色。可很多事情已经悄悄变了模样。

      “难说。”李序秋的声音压得很低,“父皇向来看重李晏宁,如今局势动荡找她过去商议也属正常。”

      “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过去打招呼?”

      “不必。”李序秋轻轻摇头,“现在凑上去,反倒显得刻意。我们继续按原先的打算静观其变。我只要稳稳守住自己,多结交未来有用之人就够了。”

      她骨子里带着一份自视甚高,总觉得自己手握后世记忆便能够把所有人都算在手掌之中。

      沁安点头附和:“还是三公主思虑周全。”

      “年轻权贵中谢云祁纵然前途光明,可眼下根基尚还不值得我投入太多心思。反倒是楚辰明,此人身上可能藏着楚国残余势力,才是值得我留意的对象。”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依旧望向远处,看着李晏宁的身影慢慢走远,消失在宫道的转角。

      她完全没有料到,自己这些想法李晏宁早已看清。

      待李晏宁走远,李序秋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带着沁安继续朝着皇后的宫殿行去。

      暮色慢慢笼罩整座京城,雨后的空气越发寒凉。

      李晏宁回到永安殿,映橙立刻迎上来。

      “公主,您回来了。御书房那边情况如何?”

      “父皇心里清楚定王和温临渊的小动作只是缺少实据,暂时无法动手。”李晏宁脱下外层的披风,交给一旁的宫女,“只能等着诗宴之上,看他们各自展露手脚。”

      映橙将刚刚收到的密信递过来。

      “方才收到消息,楚辰明手下的人,已经悄悄抵达京城外围,一部分人伪装成客商打算混入杏林诗宴的外围。看样子,诗宴那一日他们一定会有所动作。”

      李晏宁拆开字条,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指尖微微收紧随即又缓缓松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