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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相信你 ...

  •   狭小阴冷的阁楼里,雨声绵绵不断敲打着窗沿,顾言蜷缩在老旧木板床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黑屏的旧手机,那个红色拉黑感叹号像一根细刺,牢牢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心里清清楚楚,顾默是爱过自己的,这份爱意从年少阁楼相伴时,就真实存在过,从来不是凭空杜撰的假象。可这份爱,就像一块曾经奶香醇厚、完好无瑕的奶酪,起初温润香甜,是支撑他熬过无数冷眼与刁难的唯一念想。只是时光磋磨、误会堆叠、隐瞒与背叛层层叠加过后,奶酪本质依旧是奶酪,可内里早已悄悄变质。味道发酸发腐,外形未曾大变,内核却早已腐烂不堪。

      他茫然地反复自问,这份残存的心意,到底是羁绊入骨、挣脱不开的横向深情,还是裹挟着欺骗与伤害、令人反胃的畸形执念,是一层裹着温情外壳的虚伪爱意?他找不到答案,也无人能给他解答。

      思绪飘回上辈子最开始的模样,他忍不住反复遐想,倘若当年一切都未曾脱轨:顾默从未动心出轨,没有私下和外人纠葛、让对方怀有身孕;他也没有临时接到危险任务,不会误入敌方圈套,不会被药剂侵蚀神智,更不会在失控之下亲手伤害最珍视的人。若是没有这两场致命变故,他们本该是世间最契合的眷侣。

      纵然双Alpha相恋不被世俗包容,被周遭旁人指指点点、唾骂非议又如何?他们大可以远离人群,守着一方小小天地,彼此互为依靠,像两只紧紧依偎的膏药猴,死死相拥,互为对方唯一的避风港,清贫也好,平淡也罢,起码心意澄澈,坦诚相待,没有谎言,没有猜忌,更没有两世辗转的锥心苦楚。

      世人常说,不幸福的原生家庭,最容易催生偏执的骨科情愫。顾家本就算不上和睦温暖,父亲功利偏执,母亲一味偏袒嫡长子,两个孩子自小就在刻意制造的隔阂与矛盾里长大,他们会一步步越过兄弟界限,滋生出异样情愫,仿佛早有伏笔。原本若是初心不改,即便来路坎坷,也能磨合出一个安稳温柔的结局。

      可偏偏世事弄人,这份从贫瘠童年里滋生出来的爱意,终究还是彻底变质了。

      如今就算他主动低头、自我折辱,一遍遍在心底认错致歉,妄图再贪恋一点点过往温存,能接住的也只有变质过后腐烂的余味,扑面而来的只有谎言带来的窒息、背叛留下的刺痛,以及日复一日自我拉扯的恶心感。

      他舍不得彻底割舍最初那一点真心,却又时时刻刻被变质后的爱意反复凌迟。往前是顾默冰封的冷漠、掌掴与驱赶,往后是前世血淋淋的误会与残局,就连想向逝去的故人说一句对不起,都被红色拉黑感叹号彻底封堵。阴冷阁楼的冷雨还在不停敲打窗棂,顾言蜷缩在硬板床上,指尖抵着那台发不出任何讯息的旧手机,满心都在反复咀嚼那份早已变质、说不清是深情还是虚伪的爱意。手机骤然震动,一条通知突兀闯入视野——父母意外身亡,即刻回乡办理葬礼。

      短短一行字,让他浑身血液骤然发冷。他瞬间明白,顾默是真的彻底封闭了自己,满心都系在那个四五岁的幼童身上,连亲生父母的葬礼都刻意回避,早已将他、将顾家过往,通通抛之脑后。

      顾言简单打理好狼狈的自己,独自赶回国内。灵堂素白肃穆,香火清冷,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奔波打理所有流程,顾默自始至终未曾露面。

      下葬仪式结束,吊唁宾客尽数散去,空旷墓园里只剩下顾言一人。一个小小的身影慢慢走近,软软的小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口,孩童仰着懵懂的脸蛋,直白开口:“哥哥,我是不是还有一个哥哥?今天爸爸妈妈的葬礼,他为什么没有过来?”

      顾言身形微微一颤,湿漉漉的垂耳无力贴在颈侧,眼底翻涌着酸涩与疲惫,他偏过头,刻意放冷了语调,低声劝道:“别叫我哥哥好不好,若是你愿意,以后叫我叔叔就可以,我不太亲近小孩子。”

      孩子眨了眨清澈的眼睛,还没有适应这个新称呼,根本没能改口,依旧执拗地重复:“哥哥……可是我还是想叫你哥哥。那另一个哥哥到底在哪里呀?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

      他迟迟喊不顺“叔叔”二字,一声声软糯的哥哥,撞得顾言心口阵阵发紧。顾言面无表情地望着墓园连绵的荒草,压下喉间的哽咽,淡淡回话:“我不清楚他的下落。我之后会抽空带你去找你的这位大哥,这件事不用你多惦记,不是你该操心的。”

      孩童似懂非懂,乖乖松开了攥着他衣袖的小手,却依旧下意识黏在他身侧,固执地没有换成叔叔的称呼。

      顾言独自往后退了两步,孤身立在微凉的风里。顾默为了这个半路相伴的孩子,连亲生父母最后一程都不愿现身,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仅存的血缘羁绊。曾经那块香甜纯粹的奶酪彻底腐坏,昔日爱意被冷漠、逃避、新的寄托一点点蚕食殆尽。

      他连被好好正视一次都做不到,只能被隔绝在千里之外,守着一方冰冷墓碑与空荡荡的阁楼,抱着两世自我苛责的愧疚,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消化所有孤苦。孩童一声声未曾改口的哥哥,反倒成了此刻唯一温柔的刺,轻轻一碰,便是满心溃堤的委屈。顾言如约带着那个四五岁的孩子,一路辗转找到了顾默的住所。刚把孩童安置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机,还没等他稍稍松一口气,楼上传来一阵暧昧模糊的响动,丝丝缕缕顺着楼梯缝隙飘下来,钻入耳膜。

      他浑身骤然一僵,指尖猛地攥紧,下意识不想去捕捉任何一个音节。身旁的小孩子还懵懂盯着屏幕,全然听不懂楼上的异样,顾言默默拿起遥控器,一点点把电视音量往上调高,调到刚好能盖住楼上声响、让小朋友完全听不到杂音的程度。

      做完这一切,他独自转身,踏出房门走进房屋深处、窗户最多的露天花园。从口袋摸出烟,指尖微微发抖地点燃,青白烟气缓缓升腾,模糊了他苍白的侧脸。

      目光落在围墙根下丛生的彼岸花,他静静望着花丛出神。世人都说彼岸花美艳妖异,却剧毒缠身,心性狠戾,像极了此刻困在执念里的自己。纵然开得再浓烈瑰丽,带着一身尖锐的毒,花期到头,终究逃不过枯萎零落的结局。

      墙下只有两株紧紧缠绕生长的花簇,其中一朵花瓣发灰发蔫,根茎腐朽溃烂,早已彻底腐坏;而紧贴着它相依缠绕的另一朵,花瓣殷红饱满,色泽浓烈鲜活,完好无损,没有半分衰败痕迹。

      一朵彻底腐烂,一朵兀自盛放,死死纠缠依偎,根须在泥土里牢牢拧成一体,拆分不开。

      顾言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气呛得喉咙发涩,眼底漫上一层水光。这不就是他和顾默吗?曾经同根同源,紧紧相拥,如同双花生于一处。前世经年的隔阂、隐瞒、背叛,今生的冷眼、掌掴、逃避,让其中一人的爱意与初心早早腐烂霉变,化作不堪的残屑;可另一人,哪怕受尽磋磨、反复自我贬低,骨子里的执念与心动依旧完好鲜活,从未真正凋零。

      腐烂的那朵拼命排斥、推开盛放的花,可根系早已牢牢缠绕,天生就无法彻底割裂。就像顾默心底藏着未灭的爱意,却被偏见与篡改的记忆捂得扭曲变质,只能用冷漠和疏离武装自己;而他自己,捧着一颗完好却伤痕累累的心,一遍遍自我赎罪,在变质的关系里独自煎熬。

      晚风卷着彼岸花淡淡的腥甜毒气扑面而来,烟头燃到尽头,烫到指尖,顾言才恍然回神,默默掐灭烟蒂,随手埋进花坛泥土里。他垂着湿漉漉的垂耳,安静伫立在花丛边,望着一枯一荣紧紧相缠的两朵花,无边的孤寂与茫然,再次将他整个人缓缓吞没。掐灭烟头,顾言估摸时间差不多,转身走回客厅。小孩还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对刚才楼上的动静一无所知。

      顾默刚好从楼上走下来,脸色冷得厉害。顾言直接把孩子往他面前一送,淡淡开口:“孩子还给你,我不养。要是你喜欢的人介意,那就别留他。”

      顾默抬眼斜睨着他,嘴下毫不留情:“你还好意思谈怎么教小孩?我看你是打算从小把他养在身边,最后当成自己的恋人吧。”

      这话狠狠扎了顾言一下,他脸色发白,心底再委屈也忍不住反驳:“我还没恶心到做这种事。我只是把他送过来给你而已,我太清楚你了,你向来更喜欢年纪小的孩子,我根本不会动歪心思去刻意诱导他。”

      可三两句争执下来,顾言只觉得心力交瘁,彻底没了争辩的念头,低声妥协:“随便你怎么想,我懒得吵。你要是不想养这个孩子,我可以另外找靠谱人家送走。”

      顾默立刻嗤笑反驳:“谁知道你会把他送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家庭?万一教得和你一样,也是同性恋怎么办。放你身边我更不放心,你本身就足够让人膈应。至于我的爱人接不接受这个孩子,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轮不到你来插手过问。”小孩安安静静盯着电视,顾言看着步步走近的顾默,轻声开口戳破:“可是哥,你房间里的那个人,不也是男生吗?你根本没资格说我。你承认吧,你同样喜欢男生,又有什么脸面一直嘲讽我?”

      顾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时语塞,找不到话反驳。

      顾言攥紧手心,连日积攒的疲惫、委屈、自我厌弃全部涌了上来,声音轻轻发颤:“你要是执意因为这个嫌弃孩子,那我干脆直接把他送给外人领养,再也不往你这边送。”

      他缓缓低下头,垂耳无力地耷拉着,语气满是心如死灰的麻木:“算了,我本来就不配喊你哥哥,以后我直接叫你顾默就好。过往所有纠缠、误会、执念,我都不想再掰扯了,我真的太累了。”

      抬眼望向对方,眼底一片空洞,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我不爱你了,这下你满意了吧?我不会再主动缠着你,不会再守在楼下送水,不会再为你跳楼求证,你能不能就此放过我?往后我们两不相干,各自安生。”顾言心灰意冷转身走出顾默的住所,刚踏出大门没多久,暗处猛地冲出几个男人,死死控制住他,捂住口鼻强行掳走,一路被带到一艘漂泊在近海的渔船上。

      船舱狭小闭塞,浓郁刺鼻的鱼腥味混着海水的潮气弥漫四周,闷得人反胃。绑匪不明缘由,直接用药彻底清空了他所有记忆,前世今生与顾默纠缠的爱恨、幼年的委屈、葬礼的心酸、阁楼雨夜的崩溃全都消失殆尽,脑海里只剩下唯一的感知——从来没有人爱过我。

      接下来整整三个星期,无休止的殴打与逼问成了常态。每次动手过后,对方都会冷声质问:“还喜欢你那个哥哥吗?”
      满身新旧伤痕、虚弱单薄的顾言只会麻木地摇头,低声回道:“不喜欢了。”

      平日里他只能趴在船边,茫然望着海面自由翻飞的海鸥,放空空洞的思绪。突然“砰”的一声,一只海鸥直直坠落在甲板上。顾言抬眼,看见一个年纪极小的小男孩攥着弹弓站在不远处,是他击落了飞鸟。这孩子,比当年顾默打死他那只鹦鹉时还要年幼。顾言心底阵阵发凉,原来骨子里的凉薄与恶意,在孩童阶段就已经早早展露。

      小男孩哒哒跑过来,仰着白净的小脸,先是兴冲冲开口:“哥哥,我厉不厉害?”
      话音刚落又猛地想起大人叮嘱,立刻摇了摇头改口,眼神认真又执拗地盯着顾言:“哦不对,不能叫你哥哥。爸爸说了,你很快就要成为我的妈妈了。妈妈,我是不是特别厉害?你快看我打下的小鸟。”

      直白怪异的称呼砸在耳边,本就长期受虐、神经高度紧绷的顾言浑身一颤,下意识慌忙往后缩,背脊紧紧贴住冰冷的船舱木板,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恐。孤悬在茫茫海面的渔船上,四周全是掌控他自由的陌生人,眼前孩童的话语诡异又直白,他孤立无援,连躲避的余地都丝毫没有。小男孩话音刚落,一道挺拔的身影从船舱暗处缓步走出来。男人身形很高,一身利落合身的深色西装,和这艘充斥鱼腥味的渔船格格不入。他抬手温柔揉了揉小男孩的发顶,轻声开口:“一边玩去。”

      小孩立刻甜甜应声:“舅舅。”暂时跑开,去甲板另一侧玩耍。

      狭小的船舱里只剩下两人,男人缓步走到顾言面前,目光平和,没有半分施暴者的戾气,淡淡开口:“你好,我的未婚妻。”

      顾言浑身一僵,脑子空空荡荡,失忆后的空白让他完全反应不过来,茫然地看着对方
      像是看穿了他的慌乱,男人语气放得更缓:“不用紧张。这场婚约,是你父母早年就定下的,约定等你成年之后,两家正式订婚。我年纪并不大,只比你大两岁,今年刚二十。我是跨国集团的总裁,顾家与我的企业一直有深度合作,联姻对两家都是稳妥的选择。

      之前你误会了,以为婚约对象是旁人,其实真正要和我订婚的人,一直都是你。今天我坦诚问你,是否愿意和我定下婚约?就算拒绝也完全没关系,我不会强迫你。”

      他微微垂眸,带着几分歉意坦白:“外头人猜测,这场绑架是我一手策划的,确实没错。我找不到更好的方式单独和你静下心沟通,才出了这种极端下策,我本身没有任何伤害你的恶意,之前对你的折磨、清空记忆,说到底只是想斩断你过往的牵绊,让你可以不带任何心结好好考虑这件事。这件事,是我冒昧了,我向你道歉。”男人见顾言一脸茫然无措,苍白的脸上满是惶恐,语气再度放软,褪去了方才谈判的正式感,多了几分温和松弛:“如果实在不喜欢订婚这件事也完全无所谓,不必有心理压力。我们可以先以朋友的身份慢慢认识,循序渐进相处一段时间,不用逼自己立刻给出答案。”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虚弱的顾言平齐,直白坦诚道:“我完全不介意你的性向,因为我本身也是一样的人。”

      顾言睫毛轻轻颤动,空洞的大脑抓不住太多信息,只是怔怔望着他。

      “你不用好奇我为什么对你这么了解、早早盯上你。我和顾默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他所有的事情,我基本都清楚。”男人淡淡道出缘由,一句话戳破核心,“你哥哥从始至终都不曾真心接纳你、好好爱你,可我不一样。他不喜欢你,我喜欢你,这份心意是真的。”顾言沉默许久,慢慢抬起头,眼神还有未散的怯懦,一字一句认真说道:“我可以先和你试着做朋友,暂时不要以恋人的方式相处,可以吗?我想慢慢看清你的本心,确认你真正的样子。我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欺骗,如果你做不到坦诚、总是隐瞒骗我,那我们连朋友都不必继续,这一点你能保证吗?”

      他顿了顿,慢慢说起自身的情况,语气平淡又克制:“我的学业不用操心,本身就是保送资格,不用正常入校上课,也能够直接顺利毕业,这点不用为我安排学业相关的事情。”

      “至于后续相处地点,国内或是国外我都无所谓,完全听你的安排。只是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能不能多给我一点缓冲适应的时间?我从来没有正经谈过恋爱,过往所有感情记忆都空白一片,我需要慢慢调整自己的状态。”

      男人听完,脸上露出温和的神色,郑重地点头回应:“没问题,全部依你。绝不刻意欺骗、隐瞒任何事,对你坦诚是最基本的底线,我可以向你保证。地点随你心意,你想待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生活,我会给足你足够多的时间,绝不催促你,等你自己慢慢放下戒备、心甘情愿就好。”两人一同乘船归国,落地之后,男人带着顾言直奔高端商场逛街采购。短短半个多小时,手里已经拎了大大小小一大堆服饰包装袋,各式各样的卫衣、针织衫、休闲外套堆满了手臂。

      顾言看着越堆越多的袋子,连忙伸手阻拦,轻声推辞:“不用买这么多,真的够了,太浪费了。”

      男人抬手轻轻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眉眼温柔,语气自然又笃定:“没事的,给自己未来的爱人花钱,本来就是应该的,不用心疼。”

      顾言看着他单手轻轻松松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明明分量已经很足,对方却半点没有吃力的样子,忍不住提醒:“东西太多了,你会拎不动的,分我拿一部分吧。”

      他微微摇头,把所有袋子都往自己手边拢了拢:“我还提得下,放心。你只管随便挑,看上什么直接拿,全部刷我的卡就好。就算之后我们没能走到恋人那一步也无妨,我认识不少顶尖律师,万一你日后有婚姻纠纷,我随时可以托朋友帮你全权处理官司,绝不会让你吃亏。”

      一句半开玩笑的话,轻松冲淡了顾言一直紧绷的不安感,他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难得轻轻笑了一下,眼底多了一丝浅淡的暖意。

      男人见状,顺势耐心给他挑选款式:“你是垂耳兔兽人,版型柔软、面料亲肤、偏温柔可爱的风格最衬你,日常穿着也舒服自在,过于刻板正式的西装正装反而会束缚你的气质。当然我不会强行限制你的喜好,如果你自己偏爱利落冷感的穿搭,也可以多尝试,慢慢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风格就好。”回国安顿好之后,男人挑了一个清闲的下午,带着顾言去了线下DIY手工蛋糕店。

      烘焙室暖光柔和,空气中满是黄油与淡奶的香甜,两个人系着同款浅色系小围裙,并肩站在操作台面前打发奶油、揉制蛋糕胚。他全程耐心陪着顾言慢慢来,从称量原料到烘烤纸杯蛋糕,手把手细致引导,没有半分催促。

      趁着顾言低头认真抹平蛋糕表面的空档,男人指尖蘸了一点雪白奶油,轻轻点在顾言的鼻尖上,低笑着打趣:“奶油味的小兔子。”

      换做从前,顾言或许会慌乱局促,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早已放下大半戒备,只是下意识抬手蹭了蹭鼻尖,一本正经认真科普:“垂耳兔Omega的信息素不是只有奶油味道的。”

      男人被他一本正经科普的模样逗笑,抬手温柔揉乱他柔软的发丝,语气纵容又戏谑:“好的好的,我记下了,多谢顾老师专业科普。”

      等两款定制蛋糕完全做好,店家拿来迷你厨师小帽给他戴上,顾言双手稳稳端着成品蛋糕,眉眼温顺地对着镜头。男人举着手机拍下这张核心照片,又随手补了好几张花絮:顾言低头专心摆放纸杯蛋糕的侧影、商场里两人满满当当的购物袋、刚才鼻尖沾着奶油的抓拍。

      当晚他直接编辑文案发了朋友圈,语气直白又张扬:
      哦呦呦呦呦,我的未婚妻也太可爱了吧,软乎乎小兔兔,果然我的眼光永远在线good。

      配图九宫格,以戴厨师帽捧蛋糕的顾言作为中心图,其余依次填满烘焙过程、逛街采购、日常细碎的抓拍,没有刻意遮掩,大大方方公开了两人亲近的相处状态。

      顾言无意间刷到这条朋友圈时,指尖顿了顿。失忆后长久活在阴冷、暴力、无人在意的环境里,从来没有人愿意这样明目张胆地偏爱他、记录他的日常,把他的小举动、小模样郑重地分享在自己的社交圈。心底那道常年冰封的缝隙,又悄悄柔和了几分,越发笃定,眼前这个人,是真心实意在善待自己。闲暇之余,男人带着顾言出门逛街,中途顺路提议去玩密室鬼屋。这家店本就是他好友名下的产业,入场前他特意单独叮嘱过店主:不用刻意删减恐怖桥段,但所有突袭式、近距离猛扑的NPC务必提前规避,垂耳兔体质敏感,受不住过度惊吓。

      交代妥当后,两人一同检票入场,男人不抢着走在前开路,始终慢悠悠跟在顾言身后半步的位置,安安稳稳护住他。

      顾言专注盯着前方昏暗的通道,下意识往前多走了几步,等他好奇转头想和对方说话时,身后空荡荡的,压根看不到人影。他瞬间僵在原地,茫然地环顾四周,心里一下子慌了神,孤零零站在黑暗过道里手足无措。

      下一瞬,温热的身躯从侧面靠过来,男人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小兔子站在这儿发什么呆?往前走了。”

      他自然地伸手揽住顾言的腰侧,将人稳稳圈在身侧带着前行。中途机关触发,两人意外坠入密室底层的停车区域,被迫停在这里解谜通关。

      男人半点不急,拉着顾言坐在一旁,逐句拆解线索,一点点分析密码逻辑、数字对应规律,耐心细致地讲解破解思路,语速放得很缓,确保对方能跟上节奏。

      讲完整套推理过程,顾言认真消化片刻,轻轻点头:“我听懂了,谢谢你。”

      昏暗密闭的地下室里只有应急冷光,外界的恐怖音效隐隐从楼上传来,可被人牢牢护在身侧,还有细致耐心的答疑陪伴,顾言原本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哪怕身处鬼屋深处,也没有半分惶恐不安。从鬼屋密室并肩走出来,晚风轻轻吹在脸上,顾言望着身边的陆景衍,轻声开口:“我从来没有和别人单独一起走完一整场密室,这是第一次。”

      陆景衍抬手轻轻揽住他的肩,笑意温柔:“没关系,以后不管是什么主题,我都可以一直陪着你玩。”

      他低头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的垂耳小兔,故意低笑逗弄:“下次我们换一个恐怖等级更高的,怎么样?”

      顾言立刻慌张地摇摇头,小声拒绝:“不行的。”
      “刚刚不是玩得挺投入,怎么又不愿意了?”陆景衍故作疑惑地挑眉。

      “再有意思也不能过度吓人,”顾言微微抿唇,想起自身兽人特质,认真解释,“我是垂耳兔Omega,精神本就敏感,一旦受到强烈惊吓很容易应激,严重的话是会危及性命的。”

      “原来是这样,我记住了。”陆景衍瞬间收敛了玩笑的心思,温柔揉了揉他的头发,“是我考虑不周,小兔子,我们去吃饭吧。”

      餐厅落座后,陆景衍全程细心地给顾言夹清淡适口的菜品,荤素搭配得恰到好处。没过多久,顾言看着碗里满满当当的食物,实在有些吃撑,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腕:“你别光给我夹,你也多吃一点。”
      “好,我知道了。”陆景衍应声,终于安分下来,自顾用餐。

      饭后两人沿着街边慢走消食,陆景衍侧头打量着身旁的人,慢慢说道:“你把兔耳和尾巴完全收拢的时候,身形线条利落干净,特别适合穿西装,样貌很出众。一旦露出耳朵尾巴,软感太重,反而撑不起正装的气场。”

      话音落下,他直接带着顾言驱车前往高端男装定制店,专门挑选正装。顾言试穿基础款西装时,版型贴合身形,利落又清俊,气质格外亮眼。陆景衍一眼看中店内的限量定制西装与配套领带,执意要入手。

      顾言连连摆手推脱:“真的不用,太贵重了,我平时很少有场合能穿到。”
      “收下就好,不用跟我客气。”陆景衍直接让导购打包,一口气敲定了五套不同色系、风格的限量西服。

      顾言更是局促不安:“一下子买这么多,你完全可以自己留着穿。”

      陆景衍无奈笑着解释:“我的身高比你高出不少,常年健身身上有肌肉线条,你的尺码版型偏小,我根本穿不进去。衣服是完全按照你的身形剪裁定做的,除了你没有人更合适,乖乖收下就可以。”

      几番推拒无果,顾言脸颊微微泛红,心里又暖又不好意思,最终还是轻轻点头,默默收下了这五套限量西装。晚风徐徐,他走在陆景衍身侧,失忆后悬空不安的心,一点点被这份细致又厚重的偏爱,填得愈发踏实。一整天相处结束,顾言心里悄悄认定,陆景衍温柔细心,处处都在迁就、照顾自己,是完全值得信任的人。

      入夜后他整理好白天的照片合集:一起挤在操作台做蛋糕、鬼屋中被护在怀里的抓拍、街边散步消食、餐厅用餐、试穿限量西装的画面,整齐拼成九宫格发送朋友圈,配文只有一句内心独白:OS 难道这就是爱情的感觉?

      动态刚发出去,好友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大多是善意调侃,打趣他终于遇见了真心待自己的人。可没过一会儿,一条带着揣测的评论格外刺眼:“以前那么多人追求顾默,你都要出面阻拦,要是陆景衍心底真正喜欢的是你哥哥,你会不会又要故意针对、刁难他?”

      顾言望着这条评论,原本柔软的心情骤然低落,直接在评论区认真回复:“别再揪着以前的旧事不放了。当初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只是单独约那些人吃了一顿饭,直白劝她们不要再执着纠缠顾默,除此之外我没有做过任何过分的事,没必要把我妖魔化,说得我那么可怖。”

      他指尖微微发紧,委屈感慢慢涌上来,又追加一行文字:“都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非要反复翻出来提起,说白了,就是打心底里不盼着我过得安稳幸福,对吧?”

      回复完毕,他默默关闭了评论提醒。抬眼看向客厅里正在规整西装礼盒的陆景衍,男人身姿挺拔,做事从容温和,和顾默带给他的压抑、冰冷截然不同。失忆后漂泊惶恐的日子终于落幕,他只想抛开所有与顾家、与顾默有关的阴霾,踏踏实实和眼前这个人慢慢相处,好好拥抱这份难得的安稳。顾家老宅所有门锁密码早已被顾默全数更换,顾言根本没有回去落脚的地方,自然而然,只能暂时寄居在陆景衍的别墅里。

      真正踏入宅邸内部时,顾言还是忍不住暗自心惊。这栋独栋别墅足足有八层,室内空间开阔通透,每一层都划分了不同功能区域,休闲区、书房、影音室、露天花园、恒温衣帽间一应俱全,装修低调奢华却毫不浮夸,处处都透着顶级世家的底蕴。

      他走在光洁的大理石走廊上,心底默默诧异:陆景衍的家世雄厚到这种地步,手握大型集团,坐拥这般规格的私宅,却愿意长期和顾家深度商业联姻、保持紧密合作,那顾家当年真正的家底,恐怕远比他记忆里感知到的还要富庶得多。

      只是再丰厚的家底,也没能换来家人平等的偏爱。父母满心满眼偏向顾默,最后双双意外离世,兄长为了一己执念亲手隔绝他所有退路,偌大顾家,最终没有一寸土地愿意容下他。

      反观陆景衍这里,偌大别墅空旷安静,却处处透着安稳包容。陆景衍特意把采光最好、空间最柔软的顶层卧室留给了顾言,还专门按照垂耳兔的习性,调配了房间温湿度,添置了柔软地毯与靠垫,细致到方方面面。

      陆景衍看出他站在客厅怔怔出神,主动走过来轻声开口:“房子太大难免空旷,如果你觉得冷清,我可以把楼上楼下房间随便改造,或者添置些小摆件。你完全不用拘谨,这里就是你临时的家,想怎么住都可以。”

      顾言轻轻摇摇头,指尖攥了攥衣角。从前他拼命渴求顾家一隅的温暖而不得,如今身在亿万豪宅,被人妥帖安置呵护,才恍然明白,住所的贵贱从来无关房子大小,真心的善待,才是最难得的归宿。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电显示是顾默。
      顾言指尖顿了顿,沉默许久,缓缓按下了接听键。听筒那头,顾默的声音紧绷又暴躁,带着压抑了四周的焦灼,开口就是一句厉声质问:“你这四个星期消失得无影无踪,到底死到什么地方去了?”

      顾言没有丝毫慌乱,语调平淡得近乎漠然,像是在对着空气轻声自语,一字一句慢慢道来:“哥,你和你房间里的那个人,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到时候我会准时到场,给你随份子钱。”

      “这四周没有我天天纠缠、碍你的眼,你应该过得格外舒心幸福,对不对?”

      他微微垂眸,眼底一片空茫,继续轻声发问:“还有,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心里认定,父母的意外是我间接害死的?如果你执意要这么想,那就随便你好了。旁人本就把我视作异类怪胎,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解释澄清,到头来也只会被当成是我的狡辩,多说无益。”

      “我还要谢谢你,曾经给过我一段安稳的爱意。不过算不上好几年,仅仅只有很久以前,我落水被你救下的那一周而已。那短短七天,是我这辈子活得最轻松、最幸福的日子,我一直记到现在,谢谢你,哥哥。”

      话音轻轻一顿,积压两世的执念、委屈与煎熬彻底卸下,他终于坦然说出心底最终的决定:“可我仔细想了无数遍,我不想再爱你了。这条路走得实在太累,我撑不下去了。日后你若是举办婚礼,记得通知我一声就够了。”

      说完这段话,不等顾默在电话那头反驳、怒吼或是解释,顾言安静地挂断了通话,直接将顾默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别墅客厅安静无声,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庭院绿植。陆景衍端着一杯温牛奶缓步走到他身边,没有追问电话内容,只是默默把杯子递到他手中,伸手轻轻揽住他单薄的肩膀。挂断顾默的来电,顾言心口微微发闷,还没等他平复心绪,口袋里另一部老旧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慌忙抬头看向身侧的陆景衍,低声局促道:“我有点累了,先回房间休息,谢谢你。”
      不等陆景衍多说什么,他攥紧包快步上楼,径直走进了顶层专属卧室,反手轻轻带上房门。

      屋内只剩下他一人,顾言从包里取出那部从上辈子留存下来的旧手机。屏幕亮起,最上方一行系统提示格外清晰:【对方已将你拉出黑名单】。

      他怔怔盯着这行字,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掀起巨大的波澜。上辈子的顾默明明早已死在自己怀中,彻底消散在了那个世界,怎么会突然解除拉黑?

      他点进尘封已久的聊天框,自己此前无数次发送、全是红色感叹号的消息下方,静静躺着一句迟来的回复,是上辈子的顾默刚刚发来的:
      好,小言不爱了就不爱了吧,哥哥为你开心,好好活下去。

      短短一句话,没有争执,没有讥讽,没有偏执的禁锢,只有全然的放手与祝福。

      顾言蜷坐在柔软的地毯上,背靠大床,垂耳无力耷拉下来。今生的顾默永远困在变质的爱意、猜忌与傲慢里,一遍遍刺伤他、推开他;可早已离世的前世之人,却在他真正下定决心放下的这一刻,温柔成全了他所有的解脱。

      两世的拉扯,一个步步紧逼、冷漠伤人,一个最终释然、坦然放手。他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外壳,眼眶慢慢发热,积压了两世的委屈、执念、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无声的释然。顾言指尖抖得厉害,慌忙在聊天框敲下文字发送:哥,你明明已经离世了,为什么还能回我消息?

      没过几秒,对话框跳出了前世顾默的回复:
      因为在小言的世界里,哥哥永远不会真正死掉。之前你独自出危险任务的时候,会不会偶尔想起我?我骤然离世,你心底是不是一直都在恨我?还有当年你在我房间抽屉找到的那份孕检报告单,我一直没机会和你解释清楚。那是我一位朋友的东西,他是和你年纪相仿的Omega,原本打算拿着报告单,告诉自己的爱人怀孕的喜讯。我和他自始至终没有半点逾界关系,只是他最后不幸牺牲在战场,临终托付我,让我永远守住这个秘密,不要让任何人知晓。

      我万万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这份单据被你看见,酿成了我们最大的误会。后来你失控对我动手,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彼时我被敌方挟持当作人质,你被药物影响神智,根本分辨不出眼前的人是我,做出那样的举动本就不是你的本意。

      都过去了,不用再耿耿于怀。我是真心为你感到高兴,我的小言终于长大了,慢慢走出了所有阴霾,找到了愿意好好呵护你的人。只是有一件小事,你已经很久,没有再来墓园给我扫过一次墓了。

      一字一句读完,顾言蜷在卧室地毯上,鼻尖酸涩泛红。困住他两世的心结,那道让他偏执、痛苦、互相折磨的源头,原来从头到尾只是一场无人诉说的遗憾误会。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缓缓弹出,是前世顾默温柔又落寞的语气:
      “小言,如果哪天得空,就来墓园看我一次好不好,哥哥真的很想你。其实我无数次想穿过界限,去到你的世界里寻你,可冥冥之中总有阻隔,有人告诉我,你的灵魂早已不在我所在的维度了。我一直在想,倘若你也离世,我们本该顺利重逢,可我自始至终,都没有等到你的身影。”

      “我太想念你了。所以我忍不住想问,你是不是已经拥有新的爱人了?可以如实告诉哥哥吗?很久以前你明明答应过我,若是遇见真心喜欢自己的人,一定要带回来让我见一见。”

      “别因为我们之间这场从头到尾的误会、两世纠缠的伤痛,刻意困住自己,耽误一辈子的幸福。如果现在真的有男孩子一心一意珍惜你、善待你,大胆和他好好在一起就够了,不必有任何愧疚,也不用被过往束缚。你值得被好好偏爱,这是哥哥最大的心愿。”

      顾言指尖抵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眼眶微微发热。横亘半生的心结彻底彻底瓦解,孕检单的误会、失手伤人的遗憾、两世互相折磨的偏执,全部都有了温柔的答案。

      前世的顾默从来没有怪过他,到最后,没有占有,没有禁锢,只剩下放手与成全,唯一的念想,不过是希望他偶尔能去墓碑前看一看,仅此而已。
      顾言盯着聊天框,静静等着对方的回复,没过片刻,温柔的文字缓缓浮现:

      “我会这么执着跨越次元与你对话,说到底,就是因为你,我残缺的人生才得以重新完整。你如今所在的这个世界,是不是也有着一个和我样貌一样的兄长?只是那个他满心被偏见裹挟,从来不懂珍惜、满心都不喜欢你,对吗?”

      “没关系的,我都懂。在我独属的世界里,你永远是我最珍视、唯一偏爱的弟弟,从来没有半分虚假。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冲破壁垒,奔赴到你的身边。到那时我们抛开所有误会、争吵与伤害,完完整整重新开始,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松开你的手,半步都不会。好不好?我的小言,哥哥一直都爱着你,从未变过。”

      一字一句撞在顾言心底,积压两世的委屈轰然化开,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今生的顾默被扭曲的记忆、执拗的自尊困住,亲手一点点推开他、磋磨他;可前世的这个人,从误会解开的那一刻起,所有的偏执都化作柔软的包容,哪怕隔着生死、隔着两个完全独立的世界,心心念念的依旧只是他一人。

      他抬手抹掉眼角的湿意,指尖轻轻摩挲屏幕上那句“哥哥爱你”,慢慢敲出自己的答复:
      “我相信你。如果真的有重逢的那天,我愿意和你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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