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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爱、愛到底缺了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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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暑假还未结束,一份跨国转学审批文件悄无声息落到了顾家父母面前。
二人原本死死咬死,绝不可能放任顾言追去国外同校,可这一次,顾母看完资料,率先松了口,顾父沉默半晌,最终也点头应允,同意了顾言远赴异国,和顾默进入同一所院校就读。
最核心的转折点,是不久前顾言正式二次分化,彻底定型为纯耳兽人Omega。
顾家本族血脉世代以Alpha居多,哪怕是女性族人,也极少会分化成弱势Omega,偏偏这个早年被顾家领养而来的孩子,成了整个家族唯一的纯种兽耳Omega。
顾父几十年的心结,至此骤然松动。
当年他执意要领养顾言、刻意在两个孩子之间制造隔阂,日复一日给顾默灌输“顾言是疯子、是祸患”的观念,本质私心直白又功利:顾默是他实打实的亲生骨肉,天生强势Alpha,他绝不允许自家嫡系长子,在感情里屈居人下,做依附迁就的那一方。亲兄弟尚且不行,更别说往后朝夕相伴、羁绊一生。所以他从源头严防死守,篡改记忆、刻意偏心,一步步把两人推到对立面。
可造化弄人,被他领养回来、本打算用来制衡长子的顾言,偏偏分化成了兽人Omega。
在Alpha与Omega天然的社会规则里,Omega本就注定是依附、臣服、偏爱Alpha的一方。顾父紧绷多年的底线瞬间崩塌,心底暗自盘算:既然顾言本就是领养的外人,又天生是兽耳Omega,从体质、身份、血脉根源上,都天然适配顾默,再也不存在“嫡长子屈于人下”的忌讳。阻拦两人的最大理由,凭空彻底消失。
再加上顾言主动主动和父母深谈,语气平静稳妥,句句踩在二老顾虑上。
“我去国外,只是陪哥哥读完大学,日常互相照应。我如今是Omega,体质偏弱,独自在异国也不会有多余事端,你们通过监控随时可以掌握我的行踪,完全不必担心我惹出风波。况且哥哥现在记忆紊乱,频繁头痛失眠,身边只有一个发小,终究单薄,有我长期守在他身边,至少能护住他不受外人无端侵扰。”
顾母本就对顾言多年隐忍的态度心存愧疚,又心疼他兽耳Omega天生敏感脆弱,连连在一旁劝丈夫松口。顾父反复权衡利弊,再无往日强硬的阻拦立场,最终痛快签下了转学同意书。
消息传到顾默耳中时,他正在房间翻看国外院校的开学手册,指尖猛地攥紧纸张,眉头死死拧起。
明明父母前几日还笃定承诺,等他休养完毕就立刻单独送他返程,绝不允许顾言踏足他的留学生活,短短数日,态度翻天覆地。他立刻拨通母亲电话追问缘由,电话那头的顾母含糊其辞,只反复说着:“你弟弟分化结果特殊,独自留在国内我们不放心,送去和你同校互相照料最合适,我们做父母的也是为了你们两个人好。”
刻意避开了领养身世、兽人体质的核心内情,只用一句“放心不下”草草带过。
一周后,顾言搭乘同一班国际航班,落地顾默所在的城市。
抵达公寓楼下时,顾默正靠在栏杆上,冷着脸静静等他。少年身形清瘦,头顶一对浅色软兽耳微微耷拉着,是纯种Omega不受控制的本能特征,褪去了往日在国内刻意伪装的锋利强势,多了几分柔和易碎感。
他拖着行李箱缓步走到顾默面前,声音温和克制,没有半分逼迫:“哥,以后接下来四年,我们在同一个城市、同一所学校了。爸妈同意我过来,你不用再想着刻意躲开我。”
顾默死死盯着那对标志性的兽耳,心底的抵触翻涌不息。父母态度骤然转变的疑点、对方分化Omega的巧合、领养身份藏在暗处的隐秘,无数线索缠绕在一起,让他本就时常刺痛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发胀。
他依旧被封印着核心的两世记忆,只靠着父母多年灌输的认知,本能排斥眼前人,却又在顾言兽人Omega的弱势外表、安分低调的姿态下,一次次出现情绪松动的缝隙。
“我不需要人陪同,更不需要你。”顾默冷声开口,侧身就要转身回公寓。
顾言没有上前阻拦,只是安静站在原地,兽耳轻轻颤动,低声缓缓道:“我不会打扰你的正常上课、社交,不会像从前那样逼你直面我。我只是在这座城市落脚,安安静静读我的书。若是你头痛发作、遇上麻烦,我随叫随到,仅此而已。”
夕阳落在他单薄的肩头,温顺又落寞。可只有顾言自己清楚,这场看似被动、被父母放行的跨国同行,从来都在他的全盘计划之中。
从分化Omega、亮出兽人本貌,到拿捏顾父最在意的“嫡子不可下位”的私心,每一步都精准踩点。顾家二老看似是主动松口,实则从头到尾,都顺着他铺好的路,亲手把他送到了顾默身边,再次将两人牢牢捆绑在同一片天地里。
往后异国校园的朝夕相处,不再是千里之外的远程禁锢,而是实打实、面对面的朝夕拉锯。顾默的记忆碎片会在一次次近距离相处中不断挣脱封印,前世爱恨、今生算计、领养身世、兽人宿命,所有伏笔都会在日常的课业、社团、独处、危机里逐一引爆,足够支撑长时间的拉扯叙事。顾言自始至终,从未真正遗忘两世的任何记忆。
当年是顾默带着误解一意孤行,硬生生将他推入前世的悲剧深渊,是对方实实在在亏欠了自己。他赌上神魂,动用禁忌轮回术换来重生,所求不过是二人剥离所有误会,重新好好相爱。可即便手握重来一次的机会,心底最深的不安从未消散。他清楚Alpha天生向往无拘无束,哪怕自己分化成了稀有垂耳兔兽人Omega,体质柔软、信息素天生带着依附性,单单依靠Omega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强行锁住一个本就心有隔阂的Alpha。
于是他收敛了过往锋芒,对外装作彻底醒悟、心性温和的模样,主动找到顾家三位兄长与亲近表妹,坦言自己已经改掉偏执,再也不会不择手段逼迫顾默,只想安静陪在对方身边,慢慢弥补过错。亲友见他褪去凌厉,又成了脆弱易感的兽人Omega,大多当真,放下了对他的戒备。
彼时顾默为了彻底避开他,主动转学至另一所华人居多的私立高三高中。顾言为了靠近,日日将垂耳死死收拢藏在黑发里,换上款式柔和、偏向清甜可爱的休闲衣衫,只单单带上一瓶冰镇凉水,绕很远的路,守在对方教学楼楼下。
顾默本就是长相优越的天之骄子,性格冷爽仗义,入校很快结交了一众交心兄弟,校内男生敬佩他的能力,女生更是频频动心,课间递零食、写告白信、放学堵人搭讪的人从未断过。
反观刻意低调、日日守在顾默楼下的顾言,因为这份执拗的靠近,成了不少爱慕顾默的女生的眼中钉。恶意流言四处蔓延,字字尖酸刻薄:“一个领养的Omega,死死缠着自家Alpha哥哥,心思肮脏”“同性恋真恶心,为了一己私欲连亲情都不顾”。
恶意日复一日堆积,终于在一个傍晚彻底爆发。
放学人流散尽,几个带头造谣的女生纠结了校外闲散人员,刻意将顾言围堵在僻静深巷之中。巷子尽头连通一汪深水湖,湖水常年阴冷不见阳光,水深莫测,岸壁湿滑陡峭,一旦失足坠落,几乎很难凭借自身力气爬回岸上。
众人推搡拉扯间,一人猛地狠狠发力,顾言重心骤失,整个人直直摔进冰冷的湖水之中。
刺骨的冷水瞬间包裹全身,寒意钻透皮肉渗入骨髓,窒息感疯狂扼住喉咙。混沌的意识里骤然闪过一模一样的湖边险境,当年他同样坠入这片寒水,是顾默不顾一切跃入湖中,死死托住他的身体,拼尽全身力气将他救回岸边。
湖面只有层层荡开的涟漪,熟悉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
没有奔赴而来的哥哥,没有伸手拉住他的救赎,只有无边冷湖不断往口鼻灌入冰水。紧绷压抑许久的垂耳从发丝间挣脱出来,湿漉漉无力耷拉在耳后,顾言在缓缓下沉的水流中,极轻地勾了勾唇角,带着浓重的自嘲与漠然。
世人唾骂他是心机深沉的恶魔,算计一生、篡改记忆、斩断顾默所有社交,偏执到病态。如果死亡是最终归宿,那他这一辈子为执念奔波、步步追逐的荒唐人生,就此落幕,似乎也理所应当。
四肢挣扎的力气缓缓消散,眼帘沉重地合上,身体顺着暗流慢慢沉向湖底。
等他再度悠悠转醒,鼻尖充斥着医院清冷的消毒水味道。他孤零零躺在单人病房的病床之上,手背上扎着留置输液针,被褥平整盖在身上,偌大房间空旷死寂,走廊的脚步声遥远模糊,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人推门进来探望一句。
顾默没有来,顾家父母、几位兄长、甚至夹在中间的发小,全都杳无音讯。
顾言微微偏头,空洞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垂耳蔫蔫地贴在颈侧。濒死溺水时那种被彻底抛弃的绝望,远比任何言语刺伤都要痛彻心扉。他本以为只要收起棱角、放下身段、温顺示弱,任由旁人诋毁欺辱,总能一点点化开顾默被强行篡改的认知,融化两世冰封的芥蒂。
可冰冷的湖水狠狠打碎了他自欺欺人的幻想。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输液管一滴一滴回落的声响,顾言静静躺在床上,空洞的目光落在纯白天花板上,心底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倘若根本没有这场轮回重生,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倘若止步于上辈子,他和顾默至少拥有过一段真心相爱的时光。前世的他本就该随着那场误会、那场误伤彻底消亡,魂魄归于虚无,可他硬生生靠着滔天执念,以神魂损耗为代价催动禁术,孤身一人滞留人世,耗尽心力换来重生。他跨越生死来到这个世界,最初最核心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强行禁锢、占有顾默,而是想要一个迟到多年的答案——想亲口问清楚,当年顾默那份孕检报告到底是怎么回事,对方到底为什么会在外和旁人纠缠。是从始至终从未真心爱过自己,还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旁人总诟病两个Alpha相恋违背世俗、令人不齿,可顾言从来没有半分这种想法。上辈子他们本就是心意互通、彼此交付全部的恋人,他心甘情愿做关系里的下位者,温顺迁就、事事以顾默为先,收敛自己所有锋芒,从未主动索取过半分,安安稳稳守在爱人身边。
没人知晓,少年时的他原本根本不是这般阴郁隐忍、步步算计的性格。早年活泼跳脱、爱笑爱闹,眉眼永远带着鲜活的朝气,顾家大哥早早便看穿了他并非顾家亲生的身世,最初依旧真心待他,纵容他所有小性子。变故的根源,恰恰是顾默本身的Alpha身份。
朝夕相处日久,顾默渐渐被世俗偏见裹挟,开始嫌弃同为Alpha的他,觉得两个强势Alpha紧密相伴太过违和、令人反胃。他不敢直面和顾言摊牌,便选择了最懦弱也最伤人的方式:在外偷偷结识了旁人,甚至让对方怀上身孕,将这份秘密死死瞒在心底,半句解释、半句坦白都不曾给顾言。
顾言回想至此,喉咙微微发紧,溺水残留的窒息感仿佛再度扼住咽喉。前世他之所以会被那份孕检报告彻底击溃理智,根本不是无端猜忌,是爱人实打实的隐瞒与背叛摆在眼前。他发疯一般求证、对峙,被情绪裹挟中误中敌方药剂,最终亲手伤害了挚爱,酿成无法挽回的终身悲剧。
他本可以在悲剧发生后彻底解脱,可不甘心缠绕神魂,硬生生撑到轮回重启。他以为重生是救赎,只要自己化作弱势垂耳兔Omega,放低姿态、日日捧着冰水安静等候,忍受校园流言与旁人欺凌,慢慢解开当年的误会,就能抹平所有伤痕,让两人回到初心。
可湖水冰冷的触感、无人施救的绝望狠狠敲碎了幻想。
顾默被父母篡改记忆,打心底将他视作恶毒精神病;自己卑微守候换来的是被推下水、险些丧命,偌大顾家,无一人赶来探望。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软趴趴贴在鬓边的垂耳兔耳朵,眼底温顺彻底散尽,只剩下沉沉的荒芜。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只是一句迟来的真相,一个坦诚的拥抱。前世他做下位者,一味妥协退让,换来背叛隐瞒;今生他刻意化作Omega示弱讨好,换来冷眼与伤害。
“如果从一开始,我就不问、不盼、不重生……”他低声呢喃,话音轻得消散在空气里。
可事已至此,退路早已被自己亲手斩断,神魂与顾默两世深度绑定,根本做不到彻底抽身离开。
既然温柔讨好走不通,那便换一条路。他不再执着于卑微等候送冰水,不再刻意收拢兽耳掩盖自身特质,也不会再任由那些女生随意造谣、聚众施暴。
他要一步步撕开顾家刻意掩盖的真相,慢慢引导顾默松动被灌输的错误认知,一点点还原前世背叛的完整始末。不管最终答案是苦衷还是彻底的不爱,他都要亲耳听到顾默亲口诉说,给自己两世的执念,一个真正的收尾。
输液瓶缓缓见底,顾言抬手拔掉针头,任由细小血珠在皮肤表面凝成红点,撑着病床边缘慢慢坐起身。窗外天色阴沉,和他此刻心境别无二致。
这一次,他不会再主动低头。他会站在平等的位置,拿回属于自己的答案,无论结局是圆满还是彻底决裂,他都坦然接受。病房里只剩死寂,顾言指尖颤抖拨通了发小爷爷的电话,声音沙哑单薄:“爷爷,还有办法彻底终止这场轮回,让一切重来彻底作废吗?”
听筒那头老者的声音沉沉响起:“当年你主动献祭神魂求我施展轮回术,我早早便和你说过,此法没有中途撤回的捷径,唯一的解脱方式,只有主动坠落消亡。但术法附带一道极强的枷锁副作用——倘若你下坠途中,最终落入心爱之人怀抱,轮回便不会终结,你会永远被困在现世,不得解脱。”
顾言低低笑了一声,带着溺水过后挥之不去的寒凉:“无所谓,我本就没有爱人,这个例外,永远不会落在我身上。”
老人又补全了更深的规则:“还有两层限定。只要你心底还执着深爱对方,坠落便无法达成解脱;若是对方心底依旧藏着对你的情意,同样会阻断消亡。唯有两人双向全然无心,你才能真正归于虚无。但凡有一方尚存爱意,你都会牢牢困在这一世。”
挂断电话,顾言反复咀嚼着这番话。他笃定顾默早已不爱自己。前世隐瞒出轨、孕期秘密,今生被推下寒湖冷眼旁观,父母日复一日篡改记忆、抹黑他的人格,所有证据都在告诉自己,哥哥早已斩断情愫,满心只有厌恶与排斥。
他悄悄独自回到顾家老宅,一步步走上自家顶楼露台。晚风穿堂而过,狠狠吹动他单薄的衣摆,垂耳兔软兽耳毫无遮掩地耷拉着。他扶着冰凉的金属护栏,低头望向自家院内空地,心底自嘲:顾默怎么可能恰好出现在院子里,不过是我自欺欺人的妄想罢了。
凛冽晚风吹干了眼角不受控制滑落的泪水。世人给他冠上疯子、恶人的标签,说他偏执病态、精神病缠身,可究其根本,不过是从小缺爱、拼命渴求一个答案。他两世步步谋划,从来不是为了毁掉顾默,只是想亲口问清,上辈子全心全意交付的爱人,究竟为何背叛、为何闭口不言。他所有看似伤人的手段,最后反噬的从来只有自己,他从头到尾,又有什么过错?他一直都在笨拙地以自己的方式守护顾默。
念头彻底定死,顾言闭上双眼,身子前倾,从顾家顶楼露台纵身一跃。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风声在耳畔呼啸嘶吼,他静静等待落地的终结,以为终于可以挣脱两世执念的牢笼。
预想的剧痛迟迟没有降临,后背稳稳撞进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
顾言浑身骤然僵硬,瞳孔猛地放大。
他明明认定顾默早已无情无爱,可偏偏精准落入了对方怀中。按照老者所言,这个意外的触发,唯一的解释就是——顾默灵魂深处,至始至终都未曾放下对他的爱意。前世今生所有误解、伤害、对立,都没能根除这份刻入魂魄的羁绊。
巨大的冲击与恍然还未在他心底消化完毕,怀抱的温度骤然被粗暴抽离。
顾默在接住他的下一秒,没有半分迟疑,手臂猛然发力,狠狠将顾言从怀中甩开,直直摔落在庭院杂乱的草丛之中。枯枝杂草划破他的小臂、脸颊,细碎的刺痛密密麻麻遍布皮肤。
顾默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眼底冰封着刺骨的冷漠,连低头多看他一眼都不愿,转身径直走进主楼大门。不过片刻,顾言手机收到提醒,老宅入户密码、主楼房门密码,全部被一次性强制更改。
顾言狼狈趴在潮湿的草丛里,垂耳蔫蔫贴在地面,脸颊混杂着草屑、泪痕与细小血珠。他终于撞破了最残忍的真相:顾默是爱他的,这份爱意真实存在,可长久被父母灌输的偏见、被封印的记忆、前世的芥蒂死死禁锢。爱意扎根灵魂,可接纳、包容、坦诚的勇气,被层层枷锁彻底锁死。
他爱自己,却宁可亲手将他狠狠推开、摔入泥泞,不惜彻底断绝所有近身的可能。
顾言撑着泥土与杂草,慢慢坐起身,遥遥望着紧闭的主楼大门,低声溢出一声苦涩的轻笑。轮回无法终止,真心求而不得,以死亡为赌注的奔赴,换来的只有粗暴的驱逐。两世拉扯,终究困在「相爱却相互敌视」的无解死局里。暴雨裹挟着震耳的惊雷,狠狠砸在顾家老宅的青石板上。顾言身无居所,被换掉所有门禁密码后,只能孤零零蜷在正门台阶处。冰冷雨水浸透单薄衣衫,泥水顺着台阶缝隙漫上来,沾满裤脚与袖口,原本柔软的垂耳兔兽耳被雨水打湿,蔫蔫地贴在颈侧。他双臂环着膝盖,静静靠在冰冷门板上,既不敲门示弱,也不联系任何人求助,任由风雨将自己彻底包裹。
长久的精神损耗、溺水重创、跳楼落空的心死,再加上雨夜低温不断侵蚀,他意识渐渐昏沉,靠着门框坠入一场漫长又清晰的旧梦,梦境牢牢定格在两人幼年、少年的过往。
梦里最鲜活的,是尚未被偏见扭曲的自己。儿时的顾言是格外鲜活好动的垂耳兔兽人,性子软糯热忱,会蹦跳着跟在顾默身后,把攒了很久的糖塞给对方,会小心翼翼把捡回来的流浪奶猫养在院子角落,每天准时喂食打理。那时他满心满眼都是依赖,真心实意把这位领养家庭的亲兄长当作唯一的光,早早便动了懵懂的心意。
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顾默就已经在刻意针对他。
只是那时顾言年纪太小,心思纯粹,只当是兄长性情冷淡,从未往深处去想。顾默会故意一脚踩烂他亲手栽种的小花苗,看着他红了眼眶也毫无歉意;趁他出门玩耍,悄悄放走甚至故意弄死他精心照料的幼猫,事后轻飘飘一句“不过一只畜生,值得你哭”搪塞而过;孩童聚在一起玩耍时,他总会当众直白戳刺,嘲讽兽人身份怪异,直白说顾言心思龌龊,小小年纪就对自己抱有不该有的心思,是令人恶心的同性恋。
年少的顾言一次次委屈落泪,反复解释自己只是单纯依赖兄长,却次次被顾默厉声打断、冷眼呵斥。长期的刻意排挤、言语羞辱、小动作针对,一点点磨掉了他天生的开朗,让他慢慢变得敏感、胆怯、习惯性自我怀疑。
后来长大分化,两人前世以Alpha身份相爱订婚、携手步入婚姻,短暂的温情像是偷来的幻影。骨子里的排斥从未从顾默身上真正消失,世俗对双Alpha恋情的诟病放大了他原本的偏见,他最终选择隐瞒出轨、放任外人怀孕,用沉默和背叛给了顾言最致命一击。药剂失控的悲剧,说到底,是从小到大经年累月冷暴力与刻意针对,层层堆积出来的必然结果。
梦境辗转往复,所有幼年被刁难、被轻视、被刻意伤害的细节一遍遍在脑海回放。顾言在雨幕里蹙紧眉头,心口一阵阵发闷。
明明最先开启敌意、长年累月针对性打压的人,是年少的顾默;亲手毁掉他天真、碾碎他温柔底色的人,也是顾默。前世所有痛苦的根源,本就始于对方从小到大有意无意的排挤与刻薄。可轮回重来之后,一切黑白倒置。
顾家父母为了成全自家嫡长子的体面,强行篡改顾默记忆,将顾默塑造成无辜受害者,反倒把所有偏执、恶毒、纠缠的标签尽数扣在自己头上。顾默被虚假认知裹挟,理所当然厌恶他、敌视他,眼睁睁看着他被旁人推落寒湖,在天台接住自己后又粗暴甩开、锁死所有通路。
顾言在梦中无声反问:从小到大皆是你步步针对,前世是你隐瞒背叛,凭什么今生,要由我来承受你的憎恶与冷眼?
他当初耗费神魂催动轮回禁术,从不是天生嗜狠、乐于算计。只是想让高高在上、自幼便随意拿捏他情绪的顾默,完完整整体验一遍自己从小到大的滋味——体会长久被至亲刻意针对、不被理解、心意次次被践踏、真心永远被嫌弃的孤独与煎熬。前世顾默才是那个肆意伤人的偏执者,今生他不过是以其人之道,慢慢让对方亲身品尝一遍长久压抑、自我拉扯的苦楚。
又是一道惊雷劈落,震得屋檐雨水哗哗直落。顾言在寒意中微微颤抖,梦中幼年被兄长呵斥、小猫惨死、花苗被踩碎的画面反复交织,心底仅存的、想要主动和解的柔软,一点点被冷雨与旧梦彻底消融。雨水顺着屋檐不断滴落,顾言半梦半醒靠在台阶上,意识还困在幼年被磋磨的旧梦里。忽然一股蛮力狠狠踹在他肩头,整个人径直被踹进门廊,重重磕在冰冷地砖上。
不等他撑着身子起身,一记力道极沉的巴掌狠狠掴在他侧脸,耳廓嗡鸣作响,脸颊瞬间火辣辣地发胀。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惊雷偶尔撕开夜幕,顾默的声音裹着刺骨的厌烦,居高临下地砸下来:“你恶不恶心?我到底为什么会有你这种弟弟。国内追到高三学校,我转学出国你也要步步紧跟着,世上那么多人,你偏偏揪着我不放,夜夜堵在门口纠缠,非要搅得我不得安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又是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雷光短暂照亮狭小门廊,顾言侧脸僵在阴影里,五官大半藏在暗处,根本看不清具体神情,唯有滚烫的眼泪毫无克制,一颗接一颗砸在积水的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雷声轰隆碾过天际,顾默刻薄的话语没有半分停顿:“有能耐就干脆死在外面这场大雨里,别再腆着脸踏回顾家半步。我真搞不懂,我怎么会摊上一个天生疯子一样的弟弟,阴魂不散,偏执又下作。”
顾言慢慢蜷缩起身体,雨水混着泪水顺着下颌不断滑落,低声一字一句,带着彻底破碎的自毁感,哑声回话:“是我贱,是我恶心,是我天生精神不正常。是我执念太深,死死惦记着自己的兄长,是我痴心妄想,是我不配。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他微微抬颈,胸腔里积压两世的委屈、幼年的磋磨、落水的绝望、天台坠落被甩开的刺痛,全部顺着喉咙爆发出来,语气嘶哑颤抖:“我是肮脏不堪,满心龌龊盯着血亲,我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世上,这下你彻底顺心了?顾默。”
“从今往后,我不缠着你,不靠近你,再也不会守在楼下给你送冰水,更不会奢望你半分心软。你说得全都对。”
他闭上泛红的眼,彻底斩断心底最后一丝牵绊,缓缓吐出一句话:“别再让我叫你哥哥,我连直呼你名字顾默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黑暗再次吞没门廊,雷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雨声淅沥。顾默站在阴影里,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收紧,他依旧被篡改的认知主导,满心都是厌烦,却在听见这句放弃所有、彻底划清界限的话时,心口突兀地传来一阵莫名空洞的抽痛。可他依旧硬着心肠,一言未发,转身抬脚走进内屋,重重关上房门,将独自跪在积水地板上、满身泥泞泪痕的顾言,再次隔绝在外。
顾言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任由冷雨从门缝飘进来打湿肩头,垂耳彻底失了力气,软软贴在脖颈。他没有再哭,眼泪流干之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讨好、示弱、跳楼求证、雨夜守候,所有卑微的手段尽数作废。既然主动低头只会换来掌掴与辱骂,那他彻底收起所有柔软,不再主动向顾默释放任何善意。
他会留在这片土地,走完高三,一点点扒开所有被掩埋的幼年真相、前世误会,不必求对方原谅,只为给自己两世满身伤痕,一个最终的答案。
脸颊火辣辣的巴掌印灼得生疼,浑身被暴雨泥水浸透,冷风钻透衣衫,冻得他四肢僵硬发抖。顾默撂下那些刻薄至极的狠话后,转身狠狠扣上房门,将他独自丢在空旷冰冷的一楼门廊,半分余地都没有留。
顾言没有争执,没有嘶吼,只是佝偻着单薄的身子,拖着沉重湿漉的脚步,顺着老旧木质楼梯,一点点艰难爬到顶楼阁楼。
早年顾家本就不算富庶,没有多余卧室,年少的他和顾默,长年挤在这间狭小昏暗的阁楼同吃同住。这么多年过去,房间陈设丝毫未变,褪色木板床、积了薄灰的木桌、窄小的窗台,处处都是旧日清贫的印记,只是再也没有半分年少相伴的温度。
他轻轻推开阁楼木门,浮尘静静扬起。顾言浑身乏力地瘫坐在硬板床上,脊背紧紧蜷缩,被雨水打湿的垂耳兔软耳蔫蔫贴在脖颈,整个人脆弱得一碰就碎。窗外阴雨连绵,天色灰蒙蒙一片,淅沥雨声包裹着阁楼死寂,衬得他孤苦无依,格外可怜。
他颤抖着伸手,从贴身内兜掏出那部从上辈子偷偷带出的旧手机。聊天框置顶,是早已在悲剧中离世的前世顾默,是他两世心心念念的人。指尖冻得不停打颤,他慢慢敲下一行心里话:
哥,我不爱你了。哥,我上辈子如果也选择出轨,随便找一个人将就,或许就不会落到如今这样两败俱伤的结局。哥哥,对不起,是我太过偏执恶心,一直纠缠着你。我终于懂了,上辈子你刻意疏远我,从来不是因为我们都是Alpha,只是你身边的朋友都觉得,和领养的弟弟相恋太过不堪、令人作呕,对不对?是我主动动心,步步靠近,玷污了你原本顺遂干净的生活。如果能重回上辈子,我一定压下所有情愫,安安稳稳做你的弟弟,绝不越雷池一步。对不起,我是让人唾弃的同性恋,我根本配不上你。
一字一句敲完,他按下发送按钮。
下一秒,聊天框左侧赫然跳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系统提示消息发送失败,对方已将你拉黑。
原来不止是今生的顾默厌恶他,就连那个停留在上辈子、死去的爱人,在虚拟的对话框里,也早早将他拉入了黑名单,连一句道歉、一句释怀的话,都没有资格送达。
顾言死死攥住冰凉的手机机身,屏幕微光缓缓暗下,最终归于漆黑。他将整张脸埋进潮湿冰冷的掌心,压抑的哭声闷在喉咙里,不敢大声宣泄,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从指缝溢出,一滴滴砸在老旧的木板上,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深色水渍。
一切的爱的结局都由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完成他最后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