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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的弟弟 顾言借着老 ...

  •   顾言借着老师特许的早下课权限,刻意独自绕到学校后方的湖边,故意引诱几个平日里就对他颇有微词的同学争执拉扯,顺势借着推力直直跌入冰冷的湖水中。

      另一边,顾默原本也拥有提前离校的资格,却应了朋友邀约,留在操场打球。一局球还未打完,余光里始终没捕捉到顾言的身影,心底莫名发慌。没过几秒,就有路过的学生慌忙跑来告诉他:“顾默,你弟弟掉进湖里了!”

      顾默球拍都来不及丢下,疯了一样朝着湖边狂奔。远远就看见顾言在湖面中手脚慌乱地挣扎,湖水幽深,看着就让人窒息。他没有半分犹豫,纵身一跃扎进湖里。湖底水压很重,两人很快一同向下沉,顾默死死揽住顾言的腰,一次次低头为他渡气,拼尽全身力气,才拖着人艰难爬回岸边。

      深秋的风裹挟着水汽刺骨寒凉,顾言浑身湿透,虚弱地蜷缩在顾默怀里,指尖微微发颤,眉眼楚楚可怜。他抬手轻轻贴上顾默冰凉的脖颈,小声询问:“哥,你冷不冷?”不等对方回话,自顾自就要脱下自己早已浸透的外套往顾默身上裹,声音软得近乎卑微,“对不起哥哥,让你为我担心了。”

      顾默牢牢按住他的手不让他乱动,指尖摩挲着他发白的脸颊,柔声安抚:“我没事,你有没有伤到哪里,乖乖?”

      顾言摇摇头,眼眶微微泛红,鼻尖通红,愧疚地埋在他肩头:“我没事……都怪我。如果我没有被他们刁难推下水,你本该安安心心和朋友打球,根本不用匆匆赶过来救我,是我拖累你了,对不起哥哥。”

      “别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这不怪你。”顾默轻轻拍着他湿透的后背,站起身半蹲下来,稳稳将人打横抱起,“我车停在校门口,我带你过去拿干净衣服,先把身子捂热,别感冒了。”

      顾言乖乖靠在他胸膛,轻轻点了下头,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安稳笑意。车内空间狭小密闭,空调开到最高温,依旧驱散不掉两人身上湖水带来的湿冷。顾默先褪下湿透的上衣,紧实流畅的腹肌线条利落分明,肩宽腰窄,腰线收得极好看,肌肤被冷水浸得泛着一层冷白。

      顾言坐在副驾,目光直直黏在他纤细的腰腹上,一瞬都挪不开。

      顾默抬眼瞥见他失神的模样,随手拿起后座干净卫衣递过去,低声提醒:“盯着我做什么,快把湿衣服换掉,吹风很容易发烧着凉。”

      顾言攥着衣角轻轻抿唇,身子微微蜷缩,软糯地撒娇:“哥哥,这件衣服布料太厚了,我浑身发软没力气,自己换不动,你帮帮我好不好?”

      顾默没有多想,只当他落水受了惊吓浑身虚弱,俯身凑近,耐心抬手帮他解开湿透的外套拉链,一点点褪去沾水的衣料。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肩头时,顾言忽然轻轻攥住了他的手腕,眼底蒙起一层水光,语气委屈又茫然。

      “哥,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讨厌我?我们明明是同一个爸妈生的,旁人对你永远和善包容,唯独对我满是恶意。”他声音越来越轻,带着自我否定的颤抖,“我是不是天生就不被任何人待见?我是怪胎吗?所有人都不愿意靠近我,是不是我本身就不正常,我是不是生病了……”

      顾默动作一顿,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伸手轻轻捧住他泛红的脸颊,指腹温柔擦去他眼角氤氲的湿意,语气笃定又认真。

      “没人把你当成异类,更不会觉得你是病人,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旁人的看法根本不重要,就算全世界都不喜欢你,我也会好好偏爱你。”

      他微微沉了神色,认真许下承诺:“要是校园里的氛围一直让你这么煎熬,大不了我回头亲自回顾家,就算是跪在父母面前,我也会求他们给你办理转学,换一个没人非议你的新环境。别怕,哥哥一直爱着你,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顾言埋进他掌心,乖巧点头,低垂的眼眸里,温顺之下藏着一丝如愿以偿的暗涌。晚自习的铃声响过整栋教学楼,顾默终究还是没有踏进教室。老师早默许了他的特例,从不追究他的缺勤,他独自驱车折返许久未踏足的顾家老宅。
      庭院静悄悄的,屋内没有母亲的身影,只有父亲孤身坐在客厅真皮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烟,面色沉冷得吓人。

      顾默没有半分犹豫,直直走到父亲面前,双膝稳稳跪地,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爸,求你给小言办转学。学校里所有人都排挤他,昨天他被人推下湖里,再这样下去,我怕他出事。”

      话音刚落,一声脆响骤然炸开。父亲扬手狠狠一巴掌掴在他脸上,力道之大打得顾默偏过头,脸颊瞬间火辣辣地发胀。

      “我真是看透你了。”父亲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语气里满是鄙夷与怒火,“为了你这个弟弟,什么卑躬屈膝的恶心事你都做得出来?放下身段主动下跪求人,你往日那副清高孤傲的面子,全都丢干净了!”

      “以前你向来眼高于顶,谁都不放在眼里,现在为了顾言卑微到这种地步,你自己看看你现在像什么?值得吗?为了他,连自尊都不要了?”

      他重重吐了一口烟,语气强硬地斩断顾默所有说辞:“顾言是我们的儿子,他在学校过得怎么样,自有我和你母亲操心打理。他要不要转学,什么时候转,轮不到你这个当哥哥的跑来求情插手。你的本分就是好好读书稳住保送名额,其余的事,少管闲事。”

      顾默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半边脸颊发烫发麻,却依旧没有起身,指尖死死攥着裤缝。被篡改的记忆牢牢桎梏着他的心神,在他眼里,顾言是唯一真心依赖自己、受尽委屈的人,父母的刻薄、当众的掌掴,只让他更加笃定,自己必须拼尽全力护住那个柔弱的弟弟。

      他低声重复,固执得近乎执拗:“他在学校真的很难熬,只要给他换一个环境,一切都会好起来。算我求您了。”

      父亲被他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激怒,抬脚侧身避开他,懒得再多看他一眼,冷声丢下一句:“痴心妄想,我不会同意。愿意跪你就一直跪着,没人会可怜你。”说完便转身径直上了二楼,彻底将他独自扔在空旷冰冷的客厅里。巴掌落在脸上的灼痛感还在蔓延,顾默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喉头死死哽着一股酸涩,这是他升入初中整整三年里,第一次控制不住红了眼眶,细碎的泪水毫无预兆砸在裤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父亲冷眼俯视着他失态的模样,语气淬着刺骨的嘲讽与警告:“我把话撂在这,你但凡再敢为这个怪胎开口求情,直接逐出顾家,不准再姓顾。”

      “实话我今天索性跟你摊开说,我和你母亲这么多年看似费心教养他,根本不是偏爱,只是怕他情绪失控做出过激的事,不得不小心翼翼捧着。你从小到大疑惑我们为什么偏心他、冷淡你,答案早就摆在眼前。他天生就是异类,自带精神缺陷,我们没狠下心直接送进特殊疗养学校,已经是天大的仁慈。”

      他顿了顿,想起过往旧事,语气愈发凝重冰冷:“高一那年,我们本来打定主意要把他转去外地,彻底和你分开,结果你知道顾言做了什么?他直接攥着一把水果刀抵着自己,放话说,只要不能和你待在同一所学校,他会做出什么,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料。我们是被逼得没有办法,才顺着他的心意妥协。”

      “你现在一门心思扑上去心疼一个随时会失控的病人,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也跟着糊涂了。你本身前途坦荡,保送名校,家里早早为你敲定了合适的未婚妻,安稳顺遂的人生就在眼前,何苦揪着他自寻烦恼?”

      父亲嗤笑一声,刻意戳破顾默潜意识里被篡改前的本心:“更何况,你小时候明明打心底厌恶他、憎恨他,这是刻在你最初骨子里的情绪。现在反倒巴巴跪在这里为他折腰,到底是谁不正常?他本性就是这副偏执扭曲的样子,你管与不管,都不会有半分改变,纯粹是白费力气。”

      顾默浑身僵硬,泪水越落越凶。父亲口中持刀威胁、天生带病的顾言,和他记忆里那个怯懦温顺、处处小心翼翼依赖自己、受了欺负只会独自隐忍的弟弟完全割裂。
      父亲居高临下,冷漠地抛出最终决定,丝毫没有给顾默留下商量的余地:“你也别执着本地高中了,我和你母亲打算等你初三结业,直接送你出国深造,你没有反对的资格。”

      “国外的教育资源不比国内差,你在那边安稳读完学业,什么时候想回国都随你。但有一条底线:在海外期间,要不要主动见顾言,完全由我们把控,我们不会给你任何便利。你自己好好掂量,长期和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人纠缠,对你的前程、名声,半分益处都没有。”

      他往前半步,语气带着商人精于算计的刻薄,句句戳在现实痛点上:“倘若这件事在圈子里传开,人人都知道顾家大少为了一个异类弟弟卑躬屈膝、放下所有身段,你往后的脸面要往哪里放?顾言本性如此,骨子里的偏执改不掉,你再费心袒护,终究是徒劳。”

      “我已经安排妥当了,保送名校的名额直接撤销,转手给到顾言头上。你远赴海外,各自错开人生轨迹,就是最好的结果。别追问我执意拆分你们兄弟的缘由,我自有考量。我顾桑在商圈打拼多年,最看重家族口碑,绝不能任由你一味护短,毁掉顾家在外的体面。”

      “别忘了,顾家偌大产业未来终究是要交到你手上,你是既定的继承人,未来是人人敬重的顾氏总裁。你未来要对接上流人脉、洽谈百亿生意,哪里有多余精力,常年和一个精神病无休止拉扯纠葛?年少一时心软不算什么,可一旦刻进履历,日后所有合作方提起你,第一印象都是‘为疯癫弟弟不顾一切的蠢货’,这笔账,你算过吗?”

      顾默跪在冰凉地板上,泪痕还挂在脸颊,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保送资格是他多年苦读实打实换来的,如今轻飘飘被父亲一句话夺走,拱手送给顾言;自己则被强制发配异国,硬生生切断他想要守在弟弟身边的所有念想

      顾默是在顾家客厅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熬到后半夜的。

      父亲摔门上楼的动静震得整栋别墅微微发颤,偌大的一楼只剩下玄关一盏暖黄小灯,光线微弱地铺在地面,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脸颊上巴掌的灼痛感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扩散,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混着方才强忍了三年才落下来的泪水,涩得喉咙不断发紧。

      他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跪地的姿势,指尖死死抠着地砖缝隙,脑海里反复循环着父亲最后那几段话。

      顾言是天生带精神缺陷的怪胎,父母多年的偏爱只是迫于他持刀自残的胁迫;自己原本打心底憎恶这个弟弟,如今却心甘情愿下跪、拱手相让前途;顾家早已敲定,等初三结业就撤销他的保送资格,把名额全数转给顾言,再强行送他远赴海外,切断两人所有见面的可能。

      每一个字都和他被篡改过后的认知背道而驰。

      在他牢牢记住的过往里,顾言从来只是一个怯懦、敏感、缺爱、极易被校园霸凌的小孩,温顺柔软,只会小心翼翼依附在自己身边,一句重话都不敢说,更别提举着刀子以自残要挟家人。可父亲的语气太过笃定,神态太过冷漠,完全不像是随口编造的气话。

      顾默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下红肿的脸颊,轻微的触碰都带来尖锐的疼。他茫然地望着空荡荡的客厅,第一次对自己笃定多年的记忆,生出了一丝细微、惶恐的裂痕。

      不知在地上僵坐了多久,天边泛起浅白的鱼肚,清晨的风透过落地窗缝隙钻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双腿早已麻木僵硬,几乎失去知觉,他撑着地板一点点借力,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站直,踉跄着扶住沙发扶手,缓了足足五六分钟,才能勉强正常迈步。

      母亲是清晨七点多回来的,提着精致的手包,妆容一丝不苟,进门看见他失魂落魄站在客厅中央,衣衫褶皱、面色憔悴,半边脸红肿显眼,却没有半分心疼,只是淡淡蹙了下眉,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

      “昨晚你父亲的话,我都听见了。”她换了鞋,径直走到茶水台冲泡咖啡,全程没有看顾默一眼,“他说的没错,趁早和顾言划清界限,对你、对顾家都好。你是顾家唯一的继承人,未来要执掌偌大公司,联姻、人脉、口碑,样样都容不得半点污点。”

      “小言的情况,我们比谁都清楚。这些年我们小心翼翼纵容他、迁就他,不过是怕他情绪失控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我们给了他最好的物质、最优的教育资源,已经仁至义尽。你没必要搭上自己的一生,去填补他天生的性格漏洞。”

      顾默喉结滚动,低声开口:“他只是被同学排挤,只是想要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转学而已,为什么你们始终不肯松口?”

      “因为不能让他如愿。”母亲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终于侧过头,目光冷锐地落在他脸上,“一旦让他摸清,只要示弱、卖惨、挑拨你的情绪,就能达成所有目的,往后只会变本加厉。当初以刀具相逼要和你同班,就是最好的例子。这次若是顺着你的意思转学,下次他会用更极端的手段捆绑你。”

      “送你出国,是我们夫妻二人商量了很久,最稳妥的办法。分开五六年,距离冲淡执念,等你在国外历练成熟,眼界开阔,再回头看今日的执着,只会觉得幼稚可笑。保送名额给小言,算是我们安抚他的筹码,稳住他的情绪,不让他在国内惹出大乱子,拖累顾家名声。”

      她字字句句,全是利益权衡,没有半分兄弟情分、亲情温度。

      顾默原本还想再争辩几句,可一想起父亲那句“再为他求情,就不准你姓顾”,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是在顾家锦衣玉食长大的大少爷,可这一刻才清晰察觉,自己看似光鲜的身份,从头到脚都被家族利益牢牢捆绑。他连护住唯一一个自己想要珍惜的人,都做不到。

      “我不会轻易签字出国。”良久,顾默闷声说了一句,转身打算上楼回自己房间。

      “你可以拖延,但最终结果不会改变。”母亲在他身后冷冷提醒,“签证机构我们已经提前对接,海外寄宿家庭也敲定完毕,只差你的确认签字。另外,你名下的附属银行卡,从今天起消费额度下调至最低,仅够日常温饱。你若是想私下攒钱、偷偷给小言办理转学,趁早打消念头,顾家的渠道,不是你能轻易绕开的。”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顾默残存的侥幸。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沉默地缓步踏上旋转楼梯。回到自己空置许久的卧室,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楼下客厅的一切声响。房间陈设还是他年少时的样子,书桌上摆着曾经考第一名的奖状,角落里还放着早已被顾言撕碎的漫画书残骸。

      指尖抚过冰凉的桌面,六年级的画面猝不及防一闪而过:顾言站在房间中央,笑呵呵地看着满地碎纸,黑森森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只是画面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任何细节,下一秒脑海又自动补全了篡改后的记忆——那是弟弟年纪太小不懂事,并非刻意恶意针对自己。两种念头在脑海里疯狂拉扯、对冲,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

      他跌坐在床边,抬手捂住额头,满心都是无力与煎熬。

      明明只是想护着一个受尽委屈的弟弟,明明只是一个最简单的转学请求,却要被全家扣上“不顾家族脸面、自甘堕落、被疯子拖累”的帽子,还要以剥夺前途、强制驱逐异国作为惩罚。

      中午顾家用餐,一家三口坐在长长的餐桌两端,气氛压抑到凝固。

      父亲全程一言不发,慢条斯理地切割牛排,偶尔抬眼瞥一下顾默红肿未消的脸颊,眼神里只有不耐与厌烦。母亲优雅进食,时不时主动提起海外院校的优势、顾家合作的豪门千金品性有多温婉,不断给顾默灌输“出国才是正确出路”的观念。

      “国外商科是顶尖水准,正好贴合你未来接管公司的需求。那个女孩子和你门当户对,两家父辈私交甚好,等你留学稳定,两家可以提前敲定婚约,强强联合,对顾氏集团扩张海外业务大有裨益。”

      顾默握着刀叉的手微微收紧,牛排切得支离破碎,一口都咽不下去。他满脑子都是昨天湖边顾言蜷缩在自己怀里,红着眼眶自责道歉的模样,一想到往后五六年,自己远在异国,无人替他撑腰,任由全校同学排挤嘲讽,心口就一阵阵发闷抽痛。

      “我还是想再试一次,和小言好好谈一谈。”顾默放下餐具,抬眼看向父母,“至少问问他本人的想法,若是他主动愿意接受保送名额,安心留在本地读书,我可以考虑出国。”

      父亲终于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唇角,嗤笑出声:“你到现在还没醒悟?他最擅长的就是假意退让,用懂事、愧疚绑架你的心软。你主动去找他谈话,最后必然是你主动妥协,心甘情愿放弃一切留在国内。顾默,别再自欺欺人了。”

      “我给你半个月缓冲期,好好想清楚。半个月后,要么主动签下出国文书,要么我直接动用家族关系,单方面敲定所有手续,强制送你登机。选择权看似在你手里,实际没有任何周旋余地。”

      一顿饭在冰冷的对峙中草草结束。

      下午顾默要返校上课,出门前,司机早已提前等候在别墅门外。他坐进后座,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绪纷乱繁杂。一边是家族重压、前途桎梏、父亲母亲斩钉截铁的逼迫,一边是记忆里柔弱可怜、唯一全心全意依赖自己的顾言。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坚持什么,又该妥协什么。

      只是心底有一个本能的声音在不断重复:不能丢下顾言,绝对不能。哪怕被顾家断绝经济、剥夺前途、远赴他乡,他也想在离开之前,拼尽自己所有能力,为那个满身非议的弟弟,撑起一小片安稳的天地。

      车子缓缓驶入学校大门,远远地,他就看见教学楼楼下,顾言孤身站在梧桐树下,背着书包,微微抬着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驶来的私家车,眼底盛满恰到好处的担忧与不安,静静等候着他下车。

      顾默望着那个单薄的身影,心口酸涩更甚,昨夜父亲口中持刀偏执的“精神病怪胎”形象,又一次被眼前温顺乖巧的模样彻底压了下去。

      他抬手推开车门,深吸一口气,迈步朝着顾言的方向走了过去。而顾言看着他走来,下意识上前半步,目光落在他依旧泛红的脸颊上,眉头瞬间蹙紧,声音轻轻发抖:“哥哥,你的脸……是爸爸弄的吗?”惶恐又焦灼:“哥哥,到底发生什么了?昨天你独自回顾家,一整晚都没有回半山老宅,我等了你整整一夜拜拜是不是为难你了?脸怎么肿成这样……”

      顾默微微偏头,不动声色避开了他的手,眼底翻涌着挣扎与疲惫,昨晚父亲的逼迫、母亲的警告还沉甸甸压在心头。他咬了咬下唇,一字一句,声音哑得厉害,刻意拉开了生疏的距离:“顾言,以后别再叫我哥哥了。从今天起,你算不上我弟弟。”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顾言浑身猛地一僵,脸上的慌张瞬间凝固,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睫毛簌簌颤抖。

      顾默不忍心看他这副模样,侧过目光望向路边的梧桐树,放缓了语气,藏起骨子里的柔软,强行用冷漠包装:“我心里也舍不得你,可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就当是我在用这种方式保护你,乖乖听话。”

      “往后在校,不用特意绕路等我,不用课间给我送温水、整理书桌,更不要主动凑过来找我说话。你只管一心读书,拿着保送名额,安安稳稳走完初中,顺利升入重点高中,平平静静过日子就足够了。”

      他刻意把话说得决绝,想要彻底斩断两人日常黏连的轨迹。他清楚父母铁了心要拆分他们,自己迟早会被强行送出国,与其日复一日让顾言借着亲近牵绊自己,不断激化顾家矛盾,让父亲更加敌视顾言,不如主动划清界限,减少顾言被顾家针对的由头。在他被篡改的认知里,这是唯一能暗中护住对方的方式。

      顾言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肩头微微发抖,低声哽咽:“为什么……明明前几天,你还愿意为了我,跪在父亲面前求转学。不过一夜而已,哥哥为什么突然要和我划清界限?是叔叔对你说了什么,逼你和我断绝往来吗?”

      他往前小步挪了一点,卑微地试探,语气满是无措:“如果是因为我,我可以主动放弃保送名额,我可以不去重点高中,我也可以主动和爸妈说愿意转学,只要哥哥不要推开我……我只有你一个依靠了。”

      “和旁人无关,是我自己的决定。”顾默硬着心肠回绝,强迫自己不去看他泫然欲泣的样子,“是我想通了,我们本就该保持距离。你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不用再依附我,你一个人也可以很好。”

      说完,顾默不再停留,攥紧书包带,径直绕过顾言,孤身朝着教学楼走去,脚步迈得又快又急,像是在逃避什么。

      身后的顾言站在原地,望着他决绝的背影,脸上的泪水顺着下颌滑落,看上去脆弱无助,一副被至亲狠心抛弃的可怜模样。可在顾默彻底走入楼道、再也看不见的瞬间,他垂着的眼眸骤然褪去所有水雾,委屈柔软尽数消散,只剩下一片幽深冷寂。

      他抬手擦掉脸颊虚假的泪痕,指尖轻轻摩挲,低声轻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主动推开,刻意疏远,看似是顾默在割裂两人关系,实则正中他下怀。

      顾默越是强行克制爱意、自我拉扯,越是会在独处时被愧疚和担忧反复折磨,六年异地的铺垫,从这一刻,就稳稳埋下了第一颗种子。

      他慢悠悠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重新挂上温顺怯懦的假面,慢悠悠跟在顾默身后,缓步走进教学楼。不主动搭话,不刻意纠缠,只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让顾默时时刻刻都能感知到他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活在“抛弃弟弟”的负罪感里。

      这才是最好的禁锢。
      学校刚结束半天课程,家里一通电话打来,说是有喜事让顾默务必尽快回顾家老宅。他心里还绷着早上和顾言划清界限的沉闷,驱车赶回主宅,推开大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热闹暖意,和往日冷清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

      玄关散落着精致的婴儿用品礼盒,客厅沙发上铺着柔软的浅米色绒垫,母亲怀里正小心哄着一个襁褓中的小婴儿,父亲难得卸下一身冷硬,坐在一旁含笑注视,连周身气场都柔和了大半。

      顾默随手将身上的校服脱下来,随意搭在玄关柜的柜面上,缓步走至客厅中央,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婴儿身上。母亲见他回来,立刻抬眼招手:“过来,看看你新弟弟,名字取好了,叫顾昭屹。”

      他依言上前,小心翼翼从母亲怀里接过襁褓。小家伙安安静静窝在他臂弯里,不哭不闹,一双水汪汪的大圆眼睛澄澈透亮,一瞬不瞬定定望着顾默,没过两秒,小嘴巴微微咧开,发出软软的咯咯笑声,乖巧得不像话。既不会胡乱蹬腿挣扎,也没有流口水弄脏他裸露在外的小臂,干净又温顺。

      旁边帮忙照看的家政阿姨笑着搭话:“大少爷这下不用一门心思守着顾言一个弟弟了,昭屹也是你的亲弟弟。这孩子心性安稳,是再正常不过的小朋友,完全不用让人日日提心吊胆。”

      顾默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柔软的手背,心底连日紧绷的焦躁莫名松了一丝。

      母亲靠在沙发上,眉眼舒展,语气带着一丝轻斥,内里却藏着淡淡的关心:“看你一脸意外,还以为你不知道我早就出月子了?难不成我还能坐着重度月子,直接把三个月大的孩子贸然接回家?你前阵子满心满眼都是顾言,整日要么泡在学校,要么往半山老宅跑,家里的事半分都不上心。”

      “确实很乖。”顾默低声应道,低头轻轻晃了晃手臂,逗着怀里的顾昭屹。

      “我当初就笃定这孩子性子极好。”母亲眉眼愈发柔和,细细端详着婴儿的眉眼,“说起来也有意思,脸型轮廓既不像我,也不随你父亲,偏偏生了一双圆溜溜的大眼,鼻梁挺拔精致,等日后长开了,定然是样貌出挑的帅气模样。”

      顾默安静点头,指尖慢悠悠挠了挠昭屹的小下巴。小家伙被逗得愈发开心,小身子轻轻扭动,软糯的笑声在空旷客厅轻轻回荡。

      这一刻的平静安稳,是他在顾言身上从未体会过的。没有小心翼翼的示弱讨好,没有旁人非议裹挟的压力,没有自我拉扯的愧疚煎熬,只是最纯粹平和的兄弟相处。

      母亲不动声色观察着他放松的神态,适时开口:“你看,这才是正常家人该有的样子。昭屹心思单纯平和,我们一家人好好围着他过日子,远比你偏执执着于顾言,轻松太多。往后你多回来陪陪小弟弟,慢慢就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羁绊。”

      顾默没有应声,只是垂眸望着怀中笑得纯粹的婴儿,心头一片复杂。一边是眼前温顺无害、让全家松弛的新弟弟,一边是被他刻意推开、眼底藏满委屈的顾言,两股情绪在心底缓缓交织缠绕。

      他抱着顾昭屹,静静坐在沙发一侧,一遍又一遍轻柔逗弄,任由难得的安稳,短暂包裹住连日来疲惫不堪的自己。只是心底深处,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此刻的顾言,独自一人在学校,会不会真的因为自己早上的绝情,偷偷难过一整天。

      念头刚冒出来,他便立刻压了下去,不断在心底告诫自己:疏远是保护,不要回头。客厅里温馨平和的氛围正浓,玄关处的大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顾言独自走了进来。

      方才还面带温和笑意的父亲,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然沉了下来,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他锐利的眼神直直射向顾言,眉峰紧蹙,用眼神严厉示意他立刻转身离开,不要破坏此刻阖家和睦的氛围。

      可顾言像是完全没有接收到父亲的警告,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客厅,一步步走到抱着婴儿的顾默面前,目光落在襁褓里安睡浅笑的顾昭屹身上,语气轻缓又落寞。

      “哥,你有新弟弟了?那他,也算我的弟弟吗?”他微微弯腰,凑近看了一眼婴儿柔软的小脸,轻声喃喃,“长得真好,安安静静的,这么乖,方方面面都比我好太多了。”

      话音一转,他抬眼牢牢锁住顾默的眼睛,眼底浮起一层脆弱的茫然:“所以,你是真的不打算要我了,对不对?只是因为家里多了一个正常乖巧的小弟弟。”

      顾默怀里的顾昭屹似乎感受到周遭气氛变化,停下了笑声,安静眨着大眼睛看着两人。他心口乱糟糟的,一边是父母刻意灌输的“顾言是隐患”,一边是自己长久以来被驯化的守护执念,只能含糊地吐出三个字:“我不知道。”

      “可我们明明还没有真正分开,根本算不上分道扬镳。”顾言低声执拗地纠正。

      顾默攥紧了托着婴儿后背的手,硬下心肠,重复早上的决定,语气疏离冷淡:“我之前说过,不要再叫我哥,直接叫我顾默就好。”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顾言的软肋,他微微挺直脊背,目光执拗地盯着对方,一字一句追问:“顾默,你就是因为这个刚出生的弟弟,才下定决心不认我、刻意疏远我的,是吗?”

      一旁的母亲脸色也冷了下来,抱着手臂冷眼旁观,没有丝毫劝解的意思,反倒隐隐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漠然;父亲已经攥紧了拳头,随时都要起身厉声呵斥,只是碍于怀里还有婴儿,暂时按捺住怒火。

      顾默被他逼问得哑口无言,怀里的昭屹软软的,和眼前步步紧逼、自带压迫感的顾言形成极致反差。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疏远的初衷是为了保护对方,可话到嘴边,看着顾言凄楚又紧盯不放的眼神,最终还是卡在喉咙里,什么都说不出来。父亲与母亲静静伫立一旁,早已看透顾默心底的挣扎,清楚他嘴上刻意疏离,骨子里根本做不到真正狠心斩断亲缘。

      顾默低头轻抚了一下怀中安安静静的顾昭屹,抬眼正视身前的顾言,语气褪去了方才刻意的冷漠,多了几分坦诚的无奈:“就这样吧,顾言。你是我弟弟,昭屹也是我弟弟,我对你们两个人本就是一视同仁,从来没有偏心任何一方。”

      “你已经是初三的年纪,早就不是需要时时刻刻依附我、事事等着我兜底照顾的小孩子了。不要因为家里多了一个刚出生的弟弟,就偏执地认定,是昭屹的出现,让我不认你这个弟弟。”

      他语速平稳,认真地把内心想法直白道来:“我从没有想过不认你这个弟弟,血缘摆在那里,不会因为多了一个人就轻易更改。称呼要不要拘泥‘哥哥’二字,本就无关紧要,不会动摇我们的关系。我拥有两个弟弟,心底其实是高兴的,并不是说我从此只会偏爱昭屹,彻底冷落你。”

      顾言直直望着他,眼眶依旧泛红,指尖死死扣着掌心,语气带着一丝执拗的试探:“真的不会厚此薄彼?以后在学校受了委屈,你不会因为要照顾昭屹,就对我不管不顾?”

      “我不会刻意偏袒谁。”顾默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婴儿,顾昭屹咯咯轻笑一声,懵懂地歪着头,完全察觉不到客厅暗藏的交锋,“只是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不顾一切为你冲锋陷阵。你要慢慢学会独立,学会自己应对旁人的闲言碎语。你也试着好好接纳昭屹,我们一家人平和相处就好。”

      沙发上的父亲脸色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淡淡的愠意,本想借着新生儿彻底离间二人,可顾默这番公允的安抚,还是下意识给了顾言台阶。母亲不动声色,安静坐在一旁,不插话、不调解,默默观察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顾言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深处的暗流,将所有算计悉数藏在温顺的表象之下,低声软声应道:“我明白了。我会好好接纳小弟弟,也会努力懂事,尽量不再给你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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