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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对不起 ...

  •   周迟没等到高考。

      五月第二个周六,他爸又喝了酒。那天刘阿姨不在,家里只有他们父子两个。周迟在房间里背政治,他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吵得他看不进去。

      他出去调了一下音量,调低了两格。

      他爸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周迟回了房间,把门虚掩上。他听见他爸又开了一罐啤酒,拉环"啪"的一声响。

      一个小时之后,他爸开始砸东西。

      周迟听见电视机被推倒在地上的巨响,然后是茶几上所有东西被扫到地上的哗啦声。他摘下耳机站起来,还没走到门口,他爸已经踹开了他房间的门。

      酒气扑面而来,浓得呛人。

      "你那天说的话,什么意思?"他爸指着他,"你要走?你凭什么走?我养了你十八年,你说走就走?"

      周迟退了一步:"爸,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你他妈那天说那些话,我记着呢!什么叫就当没你这个儿子?啊?你什么意思?"

      他爸冲上来,双手抓住周迟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怼在了书桌上。周迟后腰撞上桌沿,桌上的保温杯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你翅膀硬了是吧?你能耐了?你考个破试就觉得自己行了?我告诉你,你走了你什么都不是——"

      周迟被他按在桌沿上,后腰硌着坚硬的桌边,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他伸手去推他爸的手臂,但他爸喝醉了酒力气出奇的大,两只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衣领。

      "你松手。"周迟说。

      "你给老子道歉!"

      "……我道什么歉?"

      "你那天说的那些话!你道歉!你说你不走了!"

      周迟看着他爸充血的眼睛。那张脸近在咫尺,酒气扑在他脸上,他爸的嘴角甚至挂着一点口水的白沫。满脸通红,青筋暴起,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周迟看不明白的东西——像是怕。

      怕他走了之后,就真的只剩他爸一个人了。

      但周迟已经顾不上了。

      "我不道歉,"他说,"我说了,高考完我就走。"

      他爸的手猛地收紧了。衣领勒着周迟的脖子,勒得他呼吸滞了一瞬。

      然后他爸松开了他的衣领,抓起桌上周迟的笔筒,狠狠砸在了他头上。

      周迟只觉得额头一阵闷痛,眼前黑了一下。笔筒里的笔哗啦啦散了一地,塑料笔筒从他额角弹开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然后是第二下。这次是他爸的拳头,砸在他颧骨上。

      第三下是巴掌,扇在他太阳穴的位置。

      周迟没有躲。他被按在桌沿上,后背顶着桌子,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里一样。拳头和巴掌交替落在他头上、脸上、肩膀和胸口,每一下都带着醉酒的蛮力和失控的怨恨。

      他没有还手。他甚至没有抬手挡。

      他只是站着,被一下一下打着,像一截被雨水泡烂了的木头。

      后腰的桌沿硌得他骨头生疼。额角有温热的液体淌下来,顺着眉骨滑进眼睛,把视野染成一片模糊的红。

      他听见他爸在骂。骂他妈,骂他不孝顺,骂他白眼狼。

      那些字一个一个灌进他耳朵里,像灌进一个已经满到溢出来的容器。

      周迟忽然觉得,好像没有那么疼了。

      他感觉那些拳头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像是在打另一个人。他的意识从身体里飘出去了一部分,悬在半空中,看着那个浑身是血、被按在桌沿上的少年,忽然觉得那个人很陌生。

      那个少年看着好累。

      他一直在忍。忍了一年、两年、三年,从这间屋子忍到那间屋子,从这个城市忍到那个城市。他忍了太久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除了忍他还剩下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然后他看见了手腕上那根红绳。

      檀木珠上"平安"两个字被血蹭红了。是他的血,混着红绳的颜色,分不清哪是绳子哪是血。

      他想起了林初妄。想起她手腕上也有一根一模一样的红绳,想起她笑着说"咱俩现在一样了"。

      他对着那根沾了血的红绳,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他爸的拳头停了一下,大概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但周迟已经听不见他爸的声音了。

      他垂下眼睛,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

      他忍不下去了。

      ---

      他爸打累了。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瘫在了客厅沙发上,没过多久鼾声响了起来。

      周迟靠着书桌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动。他抬起手摸了一下额头,满手的血。颧骨肿了,眼角破了,嘴唇也裂了一道口子,脸上到处都疼。

      他慢慢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低头用冷水冲脸。水从额头淌下来,顺着鼻梁、下巴,滴进水槽里,都是淡红色的。

      他冲了很久。冲完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几乎认不出来——半张脸肿着,额头破了皮,颧骨上一片青紫,嘴角裂了,左眼眼白里有一片红。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对着镜子扯了一下嘴角,牵扯到裂开的伤口,疼得抽了口气。

      然后他回到房间,书桌上一片狼藉,笔筒碎了,保温杯横躺在地上。他弯腰把保温杯捡起来,杯身上磕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金属色。

      他擦了擦杯身,把它放回桌上。又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笔一支一支捡起来,放回书桌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坐在椅子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五月的天黑得晚,现在大概是晚上八点多,还有一点暮色挂在天边。

      周迟坐着,手垂在身侧。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有他攒了很久的东西。平安符、干透了的供果、几根五块钱的红绳。还有那片干了的槐叶,薄薄的,一碰就碎了。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翻过去,最后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他一年前手抄的一份录取分数线,是那座城市那所大学的,年年都一样,年年他都会更新。

      他看了看那张纸,把它叠好,放了回去。

      然后他关上了抽屉。

      他打开衣柜,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脸上的伤遮不住,但他也没遮。他只在口袋里装了手机、钱包,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两个地址,一个是他家的,一个是林初妄家的。

      他穿好鞋,打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他爸歪在沙发上睡得像一摊泥,鼾声震天。周迟从他旁边经过,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他下楼,推单元门,五月的晚风扑面而来。

      他站在单元门口深呼吸了一口。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混着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晚饭香。路灯照着他的影子,他低头看了看,影子瘦瘦的,被拉得很长。

      他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公交站。等了一会儿,车来了。

      车上没什么人。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贴着他肿胀的半边脸,稍微缓解了一点疼。

      他闭上眼,听着车轮驶过路面的声音。

      四十分钟之后他在山脚下下了车。

      仰头看,半山腰上那座庙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像一小簇暖黄色的光。

      周迟开始往上走。石板路在路灯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两边是黑黢黢的树影,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他走了十五分钟到了庙门口。门已经关了,两扇朱红色的木门紧闭着。他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

      还是没人。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靠着门边坐下来。背靠着门框,腿伸直了搁在石板地上。脸上的伤在夜风里一阵一阵地疼。

      他坐了一会儿,摸了摸左腕上的红绳。檀木珠上沾的血已经干了,暗褐色的,和红绳融在一起。

      他把手放下来,仰头看着夜空。

      五月的天上有星星。他数了数,数到十几颗就乱了,重新数,又乱了。

      他靠在门框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睡着之前他低声说了句:"第二天门就开了吧。"

      他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寺庙里的佛。

      ---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天刚亮,庙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老僧看见门口靠着一个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个少年,穿着白T恤,闭着眼缩在门边上,脸上的伤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老僧蹲下来,碰了碰他的肩膀。

      "施主?"

      周迟睁开眼。晨光刺得他眯了一下,他缓了几秒才看清面前的人。

      "……开门了。"他说。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老僧看着他脸上的伤,把他扶起来:"施主,你这是……"

      周迟自己站直了,拍了拍身上的灰。白T恤上蹭了不少土,后背上还有一点干透的血迹,是自己蹭上去的。

      "我想进庙,"他说,"求个东西。"

      老僧看着他。沉默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周迟走进去。五月的清晨,庙里安安静静的,香炉里还燃着昨夜残存的一点香火味。露水挂在柏树的叶子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几滴。

      他走到大殿前面,站住了。

      大殿里佛像低垂着眼睛,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周迟在殿门外的石板地上跪了下来。

      五月的石板地,清晨的时候凉得透骨。他双膝跪下去的时候凉气一下子钻进了骨头缝里。但他没起来。

      他跪在那里,挺直了背。

      老僧站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周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红绳。是他昨晚出门前从抽屉里拿的,五块钱的那种,普通的平结,木珠子都没有。但他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我想求一根红绳,"他开口,"保平安的那种。"

      老僧看了看他手里的红绳:"这不是有么。"

      "我想换一根。"他抬头看着老僧,"你们庙里编的那种,有字的。"

      老僧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了大殿。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红绳,编法精致,檀木珠上刻着字。

      "你要给谁求?"老僧问。

      周迟跪在石板地上,腰背挺得笔直。他的声音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给一个女孩。"

      "你求什么?"

      周迟垂下眼,看着自己膝盖前方那块石板地。石板缝里长了一小片青苔,嫩绿嫩绿的,像春天最后一点倔强的颜色。

      他说:"求她一生平安。"

      "一生平安,"老僧重复了一遍,"这愿望可不小。"

      "我知道。"

      "求这种愿望,要付出代价的。"

      周迟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血丝,颧骨上青紫交加,但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映着夜色的深水。

      "什么代价?"他问。

      老僧看着他,把手里那根红绳放进了他摊开的掌心。

      "跪一天吧,"老僧说,"跪到太阳落山,这根红绳就是她的了。"

      周迟把红绳攥进掌心,然后把双手撑在膝盖前面,额头低下去,抵在冰凉的石板地上。

      "好。"他说。

      那天他从清晨跪到了傍晚。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再从头顶落向西边。五月的光线从温和到毒辣再到温和,石板的温度从冷到烫再到冷。

      周迟一直跪着。背挺直,头微垂,双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着,红绳放在掌心里。

      老僧中途来看过他两次,给他端了一碗水放在他面前。

      "喝点水。"

      "谢谢。"周迟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把碗放回地上,又摆回跪着的姿势。

      庙里的香客来来去去。有人经过的时候多看他几眼,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停下来合掌拜了拜。周迟都像没听见。

      他的膝盖早就麻了。后来麻过了,开始刺痛,再后来刺痛也过去了,只剩一种钝钝的、发胀的感觉。太阳晒在他后背上,白T恤晒得发烫,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淌进嘴角那道裂口里,盐分蜇得他抽了一下。

      他跪着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人。

      想她跑过来的时候马尾在后面晃。想她蹲在巷子里捡课本的样子。想她戴上手套的时候冲他挥的那一下。想她说的那句"我给你求的?"和后面的笑声。

      想她冬天站在雪地里接雪花。想她夏天趴在桌上写卷子。想她坐在火锅对面隔着白茫茫的热气说"你要跟我说"。

      想她手腕上那根红绳,和他的那根一模一样。

      他想了很多,但最后只剩下四个字。

      一生平安。

      太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橙红色。老僧从大殿里走出来,站在殿门口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少年。

      "施主。"他说。

      周迟抬起头。他的嘴唇干裂了,脸颊被晒得发红,白T恤上汗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但他的手始终摊开着,掌心里那根红绳安安静静地躺着。

      "太阳落山了。"老僧说。

      周迟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红绳,过了很久,他把它慢慢握紧了。

      "谢谢。"他说。他撑着石板地想站起来,膝盖几乎不听使唤,整个人晃了一下。老僧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膝盖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

      他缓了一会儿,等那阵刺痛过去,才慢慢走了两步。

      "要不要进去坐坐?"老僧问。

      周迟摇了摇头。他把那根红绳贴肉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和一支笔。

      "我能不能……"他看了看大殿外面的石桌,"写点东西?"

      老僧把他领到偏殿的桌案前面,给他点了灯,给他拿了纸和笔。

      "你写,写完了放这儿就行。"老僧转身走了出去。

      周迟坐在桌案前面,膝盖还在发抖。他握着笔,手也抖。他在那张纸上写了一会儿,写了很长,写到后面手不那么抖了,字迹慢慢稳下来。

      他写完之后把纸折好,塞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了两个地址——一个是林初妄家的,一个是自己家的。

      然后他又写了一封信。

      短的那一封,封进了另一个信封。收件人是"林初妄",地址是她家。

      他把两封信都放在了桌案上,站起来,对着桌案上那盏油灯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家里安安静静的。他爸应该出门了,茶几上的酒瓶空了一地,人不知道去哪了。

      周迟把窗户打开通风,把客厅的残局收拾了。他把空酒瓶装进垃圾袋,把地上的碎玻璃扫干净,把歪倒的电视机扶正——屏幕裂了,但还能看。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收拾完了之后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拧开了台灯。

      左腕上的红绳还在。他摘下来,放在桌上。然后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那根新求的红绳,轻轻放在旁边。

      两根红绳并列摆在桌面上,在台灯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周迟看了它们很久。

      然后他打开手机,找到林初妄的对话框。她今天发了三条消息过来。

      "周迟,我今天模拟考了,数学好难。"

      "我估计又考砸了。"

      "你理我一下嘛。"

      最后一条是三个小时前。

      他看着那三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发了三条。

      "你会不会忘记我?"

      "假如我不在了。"

      "你还要好好吃饭。"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坐在台灯底下,等着。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是林初妄的回信。

      "你发什么神经???"

      "你怎么了???"

      "周迟你接电话!!"

      手机接着开始震动,来电显示——林初妄。

      周迟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跳动,一下一下,亮起来又暗下去,亮起来又暗下去。

      他没有接。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黑暗里,他看着那两根并排放在桌上的红绳,然后伸手把其中一根拿起来,系回了自己左腕上。

      另一根放回了胸前的口袋里。

      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朝北的窗户外面是灰扑扑的水泥墙,墙根底下那几根蔫蔫的藤蔓在夜风里晃了晃。

      他低下头,在窗台上那棵槐树苗的叶子上面轻轻碰了一下。

      嫩绿的小叶子在他指腹底下微微颤了颤。

      他收回手,把窗户关上了。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坐下。

      手机还在震。屏幕一下一下亮着,林初妄的名字在黑暗中反复跳动。

      他静静地看着那个名字,安静地跳了一整个晚上,直到凌晨也没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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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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