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他受够了 ...

  •   高三下学期开学,周迟比以前更拼了。

      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没离开过书桌。他爸过完年又出去打工了,家里清净了一个多月。那一个月是他高三最安稳的时光,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做题,闭眼之前还在复盘错题。桌上那个深蓝色保温杯永远装着热水,左腕上的红绳被他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平安"那两个字还牢牢地刻在檀木珠上。

      他给林初妄发消息的频率又降了一些,但每天"晚安"从来没断过。有时候他凌晨一点才想起来,打开手机看见她已经发了一条"今天你的晚安迟到了",然后隔了十分钟又发一条"算了,你肯定在刷题,我先睡了"。

      他回一个"晚安",那边不回了,是真的睡了。

      周迟盯着那个沉寂的对话框看几秒,然后继续低头刷题。

      三月初的月考,他考了年级第二。

      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谈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个成绩稳了"。周迟点点头,出了办公室之后站在走廊窗户前面,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发了会儿呆。

      树枝上冒了一点嫩芽,仔细看才看得见,黄绿色的小粒,顶在灰褐色的树皮外面。

      春天真的来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林初妄发消息,想跟她说"快了",打了两个字又删了。

      等尘埃落定再说。

      三月底的时候,他爸回来了。

      周迟那天放学回家,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他顿了一下,推开门。

      客厅茶几上摆着两瓶白酒,一瓶已经空了,另一瓶开了盖,少了三分之一。他爸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酒味。

      周迟站在门口,换了鞋。

      "回来了?"他爸的声音含混不清,舌头已经大了。

      "嗯。"

      周迟往自己房间走。经过茶几的时候,他爸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书包带子。

      "过来,"他爸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陪我喝两杯。"

      "我还要写作业。"

      "写什么作业,坐下。"

      那只手攥着书包带子往下拽,周迟被拽得踉跄了一下。他松开书包带子,侧身躲开了。

      "我先去放东西。"他说。

      快步走回房间,反锁了门。他把书包放在书桌上,站在门后面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他爸骂了两句,声音含混听不太清,然后安静了。

      周迟松了一口气,在书桌前坐下。

      那道锁,他今天又逃过了一次。

      但这种事躲不了一辈子。

      四月的一天,周迟中午收到他爸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爸从来不主动叫他吃饭,除非是想做什么。

      那天他放学回来的时候,家里多了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沙发上,烫着卷发,穿着红毛衣,指甲上涂着亮闪闪的甲油。她看见周迟进门,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转头对他爸说:"你儿子挺高的啊。"

      他爸从厨房走出来,难得穿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梳了,冲周迟笑了一下——那个笑在周迟眼里陌生得像一张假脸。

      "这是你刘阿姨,"他爸说,"叫阿姨。"

      周迟站在门口,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到手肘上。他看了那个红毛衣女人一眼,又看了他爸一眼,嘴唇动了动。

      "……阿姨。"

      红毛衣女人笑了:"乖。"

      饭桌上摆着四个菜,比他爸平时做的好。三个人围桌坐下,他爸给周迟夹了一筷子菜,殷勤得反常。

      "小迟啊,"他爸斟酌着开口,"你刘阿姨以后……常来。"

      周迟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她也是一个人过,我们商量着,以后一块儿过日子。"

      周迟抬起头。

      他爸的眼神有点躲闪。红毛衣女人倒是坦然,冲他笑了笑:"以后阿姨照顾你爸,你安心读书。"

      周迟没有应声。他把那口菜吃了,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你们想结婚?"他问。

      他爸干咳了一声:"是有这个打算。"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周迟把筷子放下了。

      "我不同意。"他说。

      他爸的脸色变了。红毛衣女人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你什么态度?"他爸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刘阿姨人好,又能照顾家里,我找个人陪着怎么了?"

      周迟站起来。

      "你找不找她是你的事,"他说,"但这个家里,我不欢迎第三个人。"

      他转身往房间走。身后的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爸站起来追了两步。

      "周迟你给我站住!你他妈翅膀硬了是吧?你——

      周迟没有回头,反手关上了房门,落了锁。

      他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他爸在骂,红毛衣女人好像在劝。骂声和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他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四个深深的月牙印。

      他慢慢松开手,坐到书桌前。

      桌上摊着物理卷子,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放下卷子,拿起手机,打开了林初妄的对话框。前几天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她窗台上那盆"小迟"的新叶子,嫩绿嫩绿的,顶在土面上冒出来一小截。

      照片下面她写:"春天真的来了!"

      周迟看着那张照片。小迟的叶子在阳光底下透着一层薄薄的光,能看见叶脉的纹路。

      他把手机屏幕按在胸口。

      过了很久,他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写卷子。

      外面的声音什么时候停的,他都不知道。

      ---

      刘阿姨开始频繁出现在他家里。

      每周来两三回,有时候过夜。他的洗漱用品被从洗手间挪到了厨房水槽旁边,她买了一套新的粉红色毛巾挂在架子上,他的灰毛巾被叠起来塞进了柜子最里面。

      周迟每次从柜子里翻那条灰毛巾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像个借住的外人。

      他没说什么。他缩在自己的房间里,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出门。

      四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他爸又喝了酒。

      那天刘阿姨不在。周迟在房间里背文综,外面忽然响起来他爸踢东西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茶几被踹翻了,玻璃杯摔碎在地上。

      周迟戴上耳机。

      但他爸这次踹到了他房门上。咣、咣、咣,力道大得门板都在震。

      "开门!你他妈给我开门!"

      周迟没动。他坐在椅子上,耳机里是英语听力,一个女声在念一个关于环境保护的文章。

      "周迟!你是不是看不起你爹?啊?你给老子出来!"

      他的耳机被踹门声震得滑了一下,他又重新塞紧。

      门板上的震动越来越剧烈,门锁晃了两下,眼看就要被踹开。周迟站起来,退到窗边。

      他爸最后踹了一脚,门锁"咔"的一声松了。

      门被撞开,砸在墙上弹了一下。他爸站在门口,满脸通红,眼睛里的血丝密得像蛛网。他看见周迟站在窗边,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指着他的鼻子。

      "你凭什么不同意?你凭什么?老子白养你这么大——"

      他爸的巴掌扇过来的时候,周迟偏了一下头。巴掌落在他肩膀上,力气大得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步。

      "你妈不要你,我不要你,谁还要你——"

      第二下打在他胳膊上。

      "要不是老子养着你,你早不知道死哪去了——"

      第三下他爸的手掌扇偏了,指甲划在周迟的脖子上,火辣辣地疼。

      周迟一直没还手。他退到墙角,后背抵着冰冷的墙纸,偏着头躲他爸的手。那巴掌一下接一下落在他身上、脸上、脖子上,有些重有些轻,带着酒气的唾沫喷在他脸上。

      他听见自己在数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第十下的时候,他爸的力气忽然泄了。他踉跄了两步,扶着书桌喘气,整个人弓着背,像一张弯到极限的弓。

      周迟站在墙角,脖子上一条血痕正往外渗血珠。他垂下眼看着地上碎掉的什么东西——是他的笔筒,被他爸的手挥到地上的,里面的笔散了一地。

      他慢慢蹲下来,把那些笔一支一支捡起来。

      他爸喘着气看着他,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床上。

      父子两个人,一个坐在床上喘,一个蹲在地上捡笔。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周迟把最后一支笔捡起来,放回笔筒里,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脖子上那道血痕已经凝住了,细长的一条,像一根红色的线。

      他看着他爸。

      他爸低着头坐在他的床沿上,手指插在头发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周迟分不清他是在哭还是在喘。

      "爸。"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

      "等你酒醒了,"他说,"我跟你说个事。"

      他爸没抬头。

      周迟转身走出了房间。他在客厅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看自己——脖子上一道血痕,脸颊上红了一块,头发被扯乱了,但好在没有太明显的伤。

      他用冷水冲了一下脖子上的伤口。水凉得他打了个寒颤,但那道血痕被冲干净之后只是细细的一条,不深。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那个人,瘦了,眉骨上有一道白疤,眼下有青黑,脖子里多了一条新的血痂。左腕上的红绳被水打湿了,贴着手腕的皮肤。

      他隔着湿漉漉的红绳按了按那个檀木珠。

      平安。

      他不知道自己平安在哪儿。

      他只知道他受够了。

      ---

      第二天,他爸酒醒了,坐在客厅里抽烟。

      周迟从房间出来,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

      他把那张纸放在他爸面前的茶几上。

      "爸,你看看。"

      他爸拿起那张纸展开。上面是周迟自己打的,打印体,措辞简洁得像一份通知书。

      "关于高考后独立生活的说明。高考结束后,我将搬离本住处,独立生活。此后学费由助学贷款解决,生活费由兼职解决。"

      最后一行是周迟的签名和日期。

      他爸看了很久。手指夹着的烟灰掉在纸上,烫了一个焦黄的小洞。

      "你什么意思?"

      周迟站在茶几前面,背挺得很直。

      "意思就是,"他说,"我高考完就走。从那时候起,你不用养我了,我也不用再住在这里了。"

      他爸猛地抬头看他。他爸的眼睛里有血丝,有宿醉的疲惫,还有一丝周迟读不太懂的东西——可能是慌了。

      "你凭什么?你才多大?你——"

      "我十八了。"周迟说。

      "十八怎么了?十八你就能翅膀硬了飞了?你知不知道外面多难——"

      "我知道。"周迟打断他,"比待在这里好。"

      他爸张了张嘴,烟从手指间掉下来落在裤子上,他慌忙拍掉。那个动作显得他格外狼狈。

      "周迟,你——"

      "爸,"周迟看着他,声音平静,"我已经决定了。这半年我会好好复习,考一个好学校,以后不需要你负担。你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棵槐树我搬走的时候会带走。其他的东西我不要。"

      他弯腰换了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三月底的清晨,风从楼道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凉丝丝的。

      周迟走下楼梯。一共五层,八十多级台阶。他一步一步走下去,背挺得直直的。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单元门口。

      外面阳光很好。四月初的天,蓝得透亮,光秃秃的树枝上那些嫩芽又大了一点,能看清叶子的形状了。

      他站在阳光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发给林初妄。

      "快了。"

      那边秒回:"什么快了?"

      他站在阳光底下看着那两个字。风从单元门外吹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快能见面了。"他回。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兜头浇下来,暖融融地落在他身上。他脖子上的血痂被阳光晒得有点痒,他伸手摸了一下。

      那道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

      他大步往前走,左手垂在身侧,袖口下那根红绳被风带起来轻轻晃了一下。

      他要去学校。

      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

      两个月之后,他就自由了。

      ---

      那天晚上林初妄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教室里上晚自习。

      手机震了一下,他按掉,回了一条消息:"晚自习,下课打。"

      十点半下课铃响,他收拾书包走出教室。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把电话拨了过去。

      "喂。"林初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松了口气的感觉。

      "嗯。"

      "你今天那条消息什么意思?"

      周迟走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

      "就是快见面了,"他说,"再过两个月,我就考完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你那边。"

      "然后呢?"

      "然后……"

      他停住了。他站在校园门口,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绿了大半,在夜风里轻轻地晃。

      "然后我们就好好在一起。"他说。

      林初妄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周迟。"

      "嗯。"

      "你要说话算话。"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伸出左手,摸了一下最低的那根枝桠上的叶子。叶子嫩嫩的,凉凉的,在他指腹下颤了一下。

      "算话。"他说。

      那边笑了。那种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点鼻音的笑,像春天化冻的溪水一样淌过来。

      "那我在那边等你。"

      "嗯。"

      "周迟。"

      "嗯。"

      "两个月之后,我就能天天见到你了。"

      他听着那句话,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抬起头看了看夜空。四月初的夜空里星星不多,但有一颗特别亮,挂在那棵老槐树的正上方。

      "两个月之后,"他说,"我天天都来见你。"

      电话那边传来她捏着嗓子假哭的声音,又笑又闹的,像一只兴奋的小鸟。

      周迟听着那声音,没有打断她。

      他站在槐树下,听着那声音,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觉得自己等了很久。

      但终于快等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每晚9:00此文准时更新 迟缘用户不定期更新 其余为18:00左右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