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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晚安 ...

  •   手机震了一整夜。

      凌晨四点的时候,林初妄终于没再打过来了。对话框里密密麻麻全是她的消息,从质问到愤怒到慌乱到害怕,最后两条是凌晨三点多发的,措辞已经乱了:

      "周迟我求你了你回我一句好不好"

      "你不要吓我"

      周迟看着那两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晨光从朝北的窗户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照在桌面上那两根红绳上。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换了件外套。把那根新求的红绳从胸前口袋里取出来,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推开家门走了出去。

      清早的街道没什么人。他走了二十分钟到公交站,坐上了第一班去往长途汽车站的车。车上只有他和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见他脸上的伤,又别开了目光。

      周迟在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票。目的地是林初妄在的那座城市——确切地说,是那座城市边缘的小县城,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他曾经住过的老房子旁边,她家的后院。

      大巴车晃荡了两个多小时。五月的车窗外面是一望无际的田野,麦子正在抽穗,绿油油的一大片。周迟靠着窗坐着,看着那些快速掠过的景色,脸上没什么表情。

      到站之后他换了一趟乡镇公交,下车后又走了十几分钟。

      那条巷子还在。巷口的梧桐树比他离开的时候粗了一圈,五月的叶子遮了半边天,把那条窄窄的巷子笼在一片绿荫底下。

      周迟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了进去。

      铁门还在,那扇生锈的门轴已经不吱呀了。他推开的时候它安静地转了个弧度,像是已经学会了自己安静地过日子。

      他穿过巷子,拐过一个弯,看见了那栋老房子——她家的。院墙还是那堵矮墙,墙头上长了一小片青苔,墙角几棵野草在风里摇。

      周迟站在矮墙外面,隔着墙往里看。

      后院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五月的槐花还没开,但叶子密密匝匝的,把整棵树笼成一团墨绿色的云。树根底下的土明显被人翻过,新土的颜色和旁边的老土不一样,应该是她后来又动过。

      周迟绕到院墙侧面,那里有一处墙头稍微矮一些。他撑了一下,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他走到槐树下面。

      槐树的树冠在他头顶撑开一大片荫凉,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身上。树根底下那一片新土,用手指轻轻按一下是松的。

      周迟蹲下来,先伸手摸了摸那片土。他想起她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她蹲在这里把红绳埋进去,拍土拍得严严实实的,小声说"好了,我埋好了"。

      他看着那一片泥土,把手掌贴在上面。

      掌心的温度渡进凉凉的土里。

      然后他站起来,从外套内侧口袋里取出那根红绳。檀木珠在他掌心里泛着温润的光,上面的字他凑近了才看清——

      "平安。"

      他看着那两个字,指腹轻轻摩挲了一遍。然后他蹲下来,在槐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小坑。土很松,他用手就能刨开。

      他把那根红绳放进去,用手把土一点一点拢回去,拍实。和当年她做的一样,用手掌把表面压平。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棵老槐树。

      "她以后会来找你的,"他对着那棵树说,"你替我看好她。"

      槐树的叶子被风摇了一下,沙沙响了几声。

      周迟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移了位置,地上的光斑从左边挪到了右边。他才动了动,转身走到矮墙边。

      翻墙出去之前他回头又看了一眼。

      槐树安安静静地立在院子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周迟看着它,轻轻说了一句:"走吧。"

      他翻过矮墙,落了地,拍了拍手上的土。巷子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了一下。他逆着风走出了巷子,没有回头。

      ---

      回去的车程和来的时候一样,两个多小时。周迟靠着窗,头抵着玻璃,眼睛半睁半闭。窗外的田野在倒退,从绿油油的麦田变成房子,从房子变成街道,又从街道变成灰蒙蒙的城市边缘。

      他下车之后转了两次公交,傍晚才回到那间朝北的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他爸大概还没回来,茶几上昨天的空酒瓶他出门前收拾掉了,现在桌上干干净净的,光秃秃的。

      周迟走进房间,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他坐下来,拧开台灯。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林初妄今天发的消息。从凌晨到下午,断断续续十几条。最后一条是下午三点多的:

      "周迟,你到底怎么了?你回我好不好?我真的很害怕。"

      周迟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没事。"

      发出去。那边几乎是秒回。

      "你终于回了!你在哪?你电话为什么不接?"

      他又打了一行。

      "手机没电了。现在充上了。"

      "你的脸……昨天视频的时候你脸上怎么有伤?还有你发的那些话,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跟我说清楚。"

      周迟看着"视频"那两个字。他昨天没跟她视频过,但他在对话框里发过一张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可能是哪次挨打之后,他对着镜子拍了一张。脸上有伤,嘴角裂着,颧骨青紫。他大概是在恍惚中错发给了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她一定是看到那张照片才慌了。

      他看着屏幕,又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脸上那些伤还在,但已经不那么肿了。他扯了一下嘴角,裂口已经不渗血了。

      他打了一行字:"就快好了。"

      那边安静了两分钟。然后林初妄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周迟点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鼻音,像是哭过。

      "周迟,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实话好不好?你不要瞒着我。你发的那些话吓死我了你知道不知道?什么叫我不会忘记你,什么叫假如你不在了,什么叫好好吃饭?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她的声音在语音的最后断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周迟听着那条语音,把手机贴在耳边,等她的声音彻底消失了,才拿下来。

      他没有回那条语音。

      他打开输入框,打了两个字。

      "晚安。"

      发完这最后一条,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手机亮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然后它又亮了,是她的回复。

      "晚安。"

      就两个字。

      周迟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锁了屏。

      然后他拉开书桌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小药瓶。白色塑料瓶,标签被磨得看不太清了。是之前他失眠的时候开的安眠药,吃了一段时间就没再吃了,还剩大半瓶。

      他拧开瓶盖,把药片倒在手心里。白色的小药片,在台灯底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数了数。

      三十七片。

      他把药片就着桌上的半杯凉水,一片一片地咽了下去。

      动作很平静,像在吃一把维生素。药片在舌尖上有一点苦味,他喝一口水冲下去,又拿一片,又喝一口水。

      咽到第十五片的时候,喉咙开始发紧。他缓了一下,喝了口水,继续。

      第二十三片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他按着桌面坐稳了,等那阵恶心过去。

      第三十七片,他咽下去了。

      他把空药瓶放回抽屉里,把水杯放回桌上,然后把台灯关了。

      房间陷入黑暗。朝北的窗户透不进月光,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远处的路灯灯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小条模糊的光带。

      周迟躺到床上。他侧过身,面对着窗户那个方向。左腕上的红绳搭在枕头上,檀木珠贴着床单。

      他的心跳在加速,呼吸开始变浅。胃里有一种灼烧的感觉从腹部慢慢往上蔓延。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窗台上那棵槐树苗的轮廓变得不清晰了,模糊成一团融化的绿。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那盆槐树苗,但手指抬到半空就落了下来,搭在床沿上。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窗台上那盆槐树苗在模糊的视野里晃了晃。嫩绿色的叶子在路灯的余光里泛着一点柔和的光。

      他对着那棵槐树苗,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很轻,像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树树。"

      然后他的睫毛垂下来,落在下眼睑上,像是终于合上了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的书。

      房间安静了。

      窗台上那棵槐树苗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了一下。

      左腕上的红绳松松地搭在枕头上,檀木珠上的"平安"两个字被台灯最后一点余温照着,暗暗地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手机屏幕亮着。

      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小时前收到的。

      林初妄的头像旁边,那个绿色的对话框里只有两个字。

      "晚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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