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红绳 两世缘分》解恨

6、第 6 章 好好吃饭

　　高二结束的那个夏天，周迟搬了一次家。

　　不是他愿意的。他爸换了工作，从城东搬到了城西，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换成了更小的一居室。搬家那天他收拾书桌抽屉，把那些攒了大半年的东西一件一件装进纸箱。

　　平安符、供果（已经干透了）、几根五块钱的红绳、一片干槐叶。

　　还有那根编法精致的红绳，檀木珠上刻着"平安"两个字。

　　他把那根红绳单独拿了出来，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其他的装进箱子封好。搬家公司的人搬走了家具和电器，他自己背着书包，拎着一个装了课本和小物件的袋子，坐上了搬家的货车。

　　新家在城西一片老居民区，五楼，没电梯。房子比他原来住的还要小，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墙皮有些地方鼓了起来，用手一按就扑簌簌掉白灰。他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窗户朝北，终年见不到直射的阳光。

　　周迟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把槐树苗从阳台搬到了新家的窗台上。春天已经过去了，槐树苗长高了一截，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枝干也粗了一圈。

　　他把花盆放在窗台正中间，退后两步看了看。窗户外是另一栋楼的水泥墙，灰扑扑的，只有这棵小槐树支棱着几片绿叶子，是这个房间里唯一有颜色的东西。

　　他蹲下来摸了摸槐树的叶子，低声说了句："委屈你了。"

　　叶子晃了晃，像在回应他。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红绳。檀木珠被他攥得温热，绳子的编织纹路已经熟悉到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他看了看左腕上那根——戴了大半年了，绳色稍微褪了一点，但还结实着。

　　他把新的那根放在枕头底下。

　　等再见的时候给她。

　　七月，学校放暑假了。林初妄的期末考成绩不错，高兴得给他连发了十几条消息，全是感叹号。

　　"周迟周迟周迟！！！我进了年级前五十！！！"

　　周迟看着那串感叹号，嘴角弯了一下。他回："厉害。"

　　"你暑假回来吗？"

　　他想了想，打了"不回"又删掉。他爸暑假在家，他不想让他爸知道他跟林初妄还有联系。上次过年的事之后，他爸偶尔会翻他手机，虽然锁着屏打不开，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舒服。

　　"不一定，"他回，"看情况。"

　　林初妄发了一个"好吧"的表情，然后又跟了一条："那你暑假好好吃饭。"

　　"嗯。"

　　"你发张照片给我看看？"

　　"什么照片？"

　　"就你坐着的，站着也行。"

　　周迟坐在书桌前，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拍了一张窗台上那棵槐树苗，发了过去。

　　"看树。"他说。

　　林初妄回了一大串"哈哈哈哈"，然后跟了一句："树比你好看。"

　　"嗯。"

　　"不过你比树可爱。"

　　周迟看着"可爱"那两个字，手指顿了一下，不知道回什么。最后发了一个句号过去。

　　林初妄又发了一串哈哈哈。

　　那个夏天他们还是每天联系。林初妄在电话里讲她暑假在做什么，去学了游泳，呛了好几口水；跟许雯雯去看了两场电影，都是烂片；又买了一盆新的多肉，起名叫"大迟"，因为比"小迟"大一圈。

　　周迟听着她的声音，有时候插一两句，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听。他把手机放在书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阳光从朝北的窗户里照不进来，但她的声音像一小片暖光，从听筒里淌出来铺在他桌面上。

　　"周迟，你暑假在干什么？"

　　"看书。"

　　"看什么书？"

　　"高三的。"

　　"哎，"她的声音忽然认真了一点，"高三了，你紧张吗？"

　　他想了想："还好。"

　　"你肯定考得好，你脑子比我聪明多了。"

　　"你也不笨。"

　　"我？"她笑了一声，"我数学考五十八分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看，你记得这么清楚，肯定一直拿这个笑话我。"

　　"没有，"周迟说，"五十八分进步空间大。"

　　"周迟！"她在电话那头气鼓鼓地喊了一声，尾音却带着笑。

　　他也笑了一下，很轻。

　　八月下旬的时候，林初妄忽然给他发了条消息："我下周要去你们那边。"

　　周迟正在喝水，看到这条消息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回："来干什么？"

　　"我妈说带我去买秋装，那边商场多。你有空出来吗？"

　　他攥着手机，指尖抵在屏幕边缘，打了"有"又删掉。他想了想现在家里的情况——他爸最近在家待着的频率越来越高，喝醉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上次醉得厉害，把客厅的电视砸了。

　　如果林初妄来了，他不能让她看见这些。

　　但他又想见她。

　　他握着手机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最后回："哪一天？"

　　"下周四。"

　　"那天下雨。"

　　"你怎么知道？"

　　"天气预报。"

　　林初妄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那怎么办？"

　　周迟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我过来找你。"

　　"啊？"

　　"你住在哪？我去你那边。"

　　林初妄发了个地址过来。周迟看了一眼，离他这儿坐地铁要一个小时。不算太远。

　　"那就下周四，"他说，"我过去。"

　　"真的？"

　　"嗯。"

　　她又发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跟了一句："那我们去吃那家牛肉面！我上次说要带你吃的！"

　　"好。"

　　聊完之后他锁了屏，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是灰扑扑的水泥墙，上面爬了几根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藤蔓，绿得蔫蔫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红绳还在，颜色比刚戴的时候浅了一些，但"平安"两个字已经刻进他的皮肤里了，摘下来也有两道淡淡的印子。

　　下周四。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还有五天。

　　---

　　下周四那天，周迟出了门。

　　他穿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出门之前他对着洗手间那面边缘发霉的镜子照了照自己——瘦了一点，眉骨上那道疤好了，只剩下一条很浅的白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把头发理了理，转身出门。

　　坐了一个小时地铁到林初妄说的那个商场。他出站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大，八月底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柏油路面上蒸腾着一层薄薄的热气。

　　他站在商场门口的荫凉里，低头看手机。林初妄说她已经到了，在里面逛着等他。

　　他正要打字说自己到了，背后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回头。

　　林初妄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袖，头发扎了个高马尾，冲他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嘿！"

　　周迟看着她，愣了两秒。她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点，马尾在脑后晃了晃，整个人被大太阳晒得微微眯着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没在商场里面？"他问。

　　"我猜你会在这门口等，"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果然被我蹲到了。"

　　周迟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林初妄接过来抽了一张擦汗，把剩下的塞回他手里。

　　"走吧走吧，牛肉面！我都饿了。"

　　她转身走在前面，马尾一晃一晃的。周迟跟在她后面半步，看着她踩在地上的影子。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缩在脚边一小团，他走上去的时候两个人的影子叠了一下，又分开。

　　她带他去了商场旁边一条小巷子里。巷子窄窄的，两边是各种小店铺，招牌挤在一起花花绿绿的。走到最里面有一家面馆，门面不大，门口支着几张塑料桌椅，一股牛肉汤的香气老远就飘过来。

　　"就这儿！"林初妄熟门熟路地拉开一把塑料椅坐下，"老板，两碗牛肉面！"

　　周迟在她对面坐下。塑料椅的腿有点不稳，他调整了一下重心。面馆的老板娘端着两碗面上来，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一层红油和葱花。

　　"尝尝！"林初妄把筷子递给他。

　　他接过来夹了一筷子，面条筋道，汤头咸香，牛肉炖得软烂。他低头吃了几口，抬头看见林初妄正托着腮看着他。

　　"怎么样？"她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

　　她满意地弯起眼睛，也低头吃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吃面，中间隔着一碗热气，偶尔她抬头说两句什么，他嗯一声，又低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筷子一顿。

　　"周迟，你手腕上那个……"

　　周迟低头一看，袖口往上滑了一点，露出了左腕上那根红绳。他下意识想把手缩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什么时候戴的红绳？"林初妄隔着桌子凑过来看，"以前没见你戴过。"

　　他放下筷子，把袖子往上推了一点，让她看清。红绳绕了两圈，那颗檀木珠露在外面。

　　"今年春天戴的。"他说。

　　林初妄盯着那颗檀木珠看了一会儿，忽然凑得更近了一点，眯着眼仔细看了半天。

　　"上面有字？"她问。

　　"嗯。"

　　"什么字？"

　　周迟看着她凑过来的脸。近到她额前碎发的影子落在她鼻梁上，近到她睫毛的弧度他都看得清楚。她盯着他手腕上的红绳，眉头微微皱着，认真得像个在解难题的学生。

　　"平安。"他说。

　　她抬起头看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还有一点点牛肉面的香气。

　　林初妄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回去。

　　"哦，"她低头扒了一口面，"……挺好的。"

　　周迟把袖子放下来，也低头继续吃。两个人之间的热气又升腾起来，把那一瞬间的沉默裹进白蒙蒙的雾气里。

　　吃完了面，林初妄抢着买了单，说是她请客。周迟没争过她，在门口等她付完钱出来。

　　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往外走。八月底的阳光斜了一些，没那么毒了，在窄巷子里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周迟，"她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你高三了，要加油。"

　　"嗯。"

　　"你要是考到这边来，我就经常请你吃这家的面。"

　　"好。"

　　"你别总说'好'，"她侧头看他，"你也要跟我说说你那边的事。你每次都说'还行''就那样'，我都不知道你到底过得好不好。"

　　周迟的脚步慢了半拍。

　　巷子口快到了，阳光从巷口涌进来，白晃晃的。他走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半边脸在暗处，半边脸被阳光照亮。

　　"还行，"他说，"就是高三了，比较累。"

　　林初妄看着他。她站在阳光里，整个人被光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她看了他好几秒，然后说："周迟，你不要老是一个人扛着。"

　　他停下来。

　　她也停下来。

　　"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一点，"我都觉得你在骗我。"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远处的街道传来零星的汽车喇叭声，隔着一巷之隔，闷闷的。

　　周迟看着她。她站在光里，马尾被风吹得轻轻晃，眼睛里的光认真又柔软。

　　他忽然想伸手碰一下她的发尾。

　　但他没有。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根红绳。

　　檀木珠在他掌心里泛着温润的光，红绳绕在他指尖，细细的一根，像一小段凝固的月光。

　　"这个，"他把红绳递过去，"给你的。"

　　林初妄愣住了。她低头看着他掌心里的红绳，看了好几秒才伸手接过去。

　　"你什么时候求的？"她的声音有点哑。

　　"春天。"

　　"……你春天求的，现在才给我？"

　　"想找个机会给你。"他说。

　　林初妄把红绳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颗檀木珠。她翻过来看见上面的字，嘴唇动了一下。

　　"平安。"她念出来。

　　周迟"嗯"了一声。

　　她攥着那根红绳，低着头站了很久。久到巷口的风吹过来几片落叶，打着旋落在地上。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小圈，但她在笑。

　　"你给我戴上。"她把红绳递回他手里，伸出右手腕。

　　周迟接过来，低头把那根红绳绕在她手腕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红绳在她细白的手腕上绕了两圈，他打了一个结，收尾的时候指尖擦过她的脉搏。

　　两个人的手同时顿了一下。

　　"好了。"他说。

　　林初妄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檀木珠贴着她的皮肤，凉凉的，很快就染上了她的体温。她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那颗珠子，然后又摸了一下。

　　"周迟，"她抬起头，"你自己戴了吗？"

　　他把左手的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自己手腕上那根。两根一模一样，红绳配檀木珠，珠子上都刻着"平安"。

　　林初妄看着那两根几乎一模一样的红绳，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漫到眼底，把刚才眼眶里那一圈红晕慢慢冲淡了。

　　"行，"她说，"咱俩现在一样了。"

　　周迟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根红绳。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八月底的阳光铺在地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林初妄走着走着，忽然抬起右手看了一眼腕上的红绳，然后弯起嘴角，把手放了下来。

　　周迟走在旁边，余光扫到她的动作，也低下头，隔着袖子按了按自己左腕上的红绳。

　　风吹过来，带着八月底最后一点夏天的燥热，和远处不知道谁家飘出来的饭菜香。

　　他们都没说话。

　　但那两根红绳在同一阵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隔着一臂的距离，互相打了个招呼。

　　---

　　那天分开之后，林初妄给他发了条消息。

　　"红绳我戴上了，洗澡的时候也没摘。我会一直戴着。"

　　周迟坐在回程的地铁上，车厢晃荡着，窗外的隧道壁一块一块掠过。他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

　　他回："嗯，一直戴着。"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了一条："周迟，你今天看起来开心多了。"

　　他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地铁正在过隧道，车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眉骨上那道疤已经淡了，但靠近了看还是能看出来。眼下有一片青色，是昨晚他爸醉了一夜他几乎没怎么睡留下的。

　　但他的嘴角确实是翘着的。

　　他对着车窗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重新拿起手机。

　　"是开心。"他回。

　　那边发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过来。

　　他把那个笑脸存了下来。

　　窗外的隧道壁忽然亮了，地铁冲出了地面。傍晚的阳光从车窗外面涌进来，铺了他一身，把他的影子投在旁边的空座位上。

　　他低头看了看左腕上的红绳，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掠过的天空。

　　天边有一抹粉红色的晚霞。

　　他忽然想起她窗台上那盆"小迟"——她说她每天晚上背完单词都会看看它，因为它"总是朝着太阳的方向长"。

　　他偏过头，看着西边那抹晚霞。

　　朝着太阳的方向长。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闭上了眼。

　　地铁继续向前，车厢晃晃荡荡的。

　　左腕上的红绳微微晃动，檀木珠碰着皮肤，温热而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