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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保平安的 ...
周迟第一次去那座庙,是高二那年的春天。
三月底,槐树刚冒了新芽。他爸出差去了外地,家里难得的清净。周迟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历史课本,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林初妄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晚安",她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他锁了屏,站起来,换了鞋出门。
庙在城东的半山腰上,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周迟在车上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景从高楼变成矮房,从矮房变成树。三月底的阳光晒进来暖洋洋的,他在晃荡的车厢里差一点睡着了。
下车之后沿着石板路往上走了十分钟,庙门就到了。不大的一座庙,青灰色的瓦檐,门口两棵老柏树歪着脖子,枝丫上挂满了红色的祈福带。
周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不是信佛的人,以前从没进过庙。但那天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在门口花了十块钱买了三炷香。
香烛味从大殿里飘出来,混着春天草木的气息。他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老婆婆在打扫,见他进来,抬了抬眼又低下头继续扫地。
周迟在大殿里站了一会儿。面前的佛像低垂着眼睛,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抬头看着那张面孔,忽然不知道该许什么愿。
他站了很久,久到手里的香都要燃短了一截。老婆婆扫到他旁边,拄着扫把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许愿啊?"
周迟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许呗,"老婆婆往香炉的方向努了努嘴,"香插那儿,心里说就行了,佛祖听得见。"
周迟走过去把香插进香炉,退后两步站着。他闭了一下眼睛,心里想了很久。
他想说的太多了。想说希望她平平安安,想说希望她考个好大学,想说希望她别因为他搬走了就难过,想说希望有一天他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但到最后,他心里只剩下四个字。
一生平安。
他睁开眼,把香往香炉里又插深了一点,然后转身往外走。
老婆婆在后面喊他:"小伙子,不抽个签?"
周迟脚步一顿,回过头。
大殿旁边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签筒,竹签子插得满满的,上面磨得油光发亮。周迟走过去,犹豫了一下,拿起签筒摇了摇。
啪嗒一声,一根签掉了出来。
他低头捡起来,上面刻着一行小字。看不太懂,好像是说什么"云开月明"之类的。他拿着那根签去找老婆婆,老婆婆接过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
"问什么?"
周迟沉默了两秒:"问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朋友。"
老婆婆把签翻了个面,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上上签。你这个朋友啊,会平安的。"
周迟攥着那根签,没有松手。
"签能带走吗?"他问。
老婆婆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拿走吧。"
周迟把那根签装进口袋里,转身出了大殿。走到庙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见门廊底下有个小摊,摆着各种编织的红绳手链。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红绳。
摊主是个老头,正眯着眼晒太阳,见他蹲下也不招呼,随他自己看。
周迟拿起一根红绳。很细的那种,编成平结,尾端缀着一颗小木珠子。和他当初在巷子里捡到的那根有点像,但比他编的那根精致多了。
他攥着那根红绳看了很久。
"多少钱?"他问。
"五块。"
周迟付了钱,把那根红绳攥在掌心里。他又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从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肩膀上。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红绳,忽然想起他编给林初妄的那根。
那根红绳现在埋在她家后院的槐树底下。她告诉过他,她专门去庙里开了光,然后埋进了树根旁边。
她说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说"拴住了福气"。
周迟把掌心里的新红绳攥紧了一些。
他没有告诉她。
那天回去之后,他又来了一次。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周日下午,他坐四十分钟公交到山脚下,沿着石板路走上去,在庙里待一两个小时。有时候烧香,有时候只是在大殿外面的石阶上坐着。
他带了一本书,坐在石阶上翻几页,抬头看看山下的城市,发一会儿呆,再低头翻几页。
庙里的老婆婆后来认得他了,每次见他来都点点头:"又来了?"
"嗯。"
"给你那个朋友求的?"
周迟顿了一下,点了下头。
老婆婆没再问。她转身回大殿里拿了一小把供果塞给他:"吃了,沾沾福气。"
周迟接过来,握在手里。
从那以后他每次来都带一点东西回去。有时候是一小包庙里的平安符,有时候是一根新的红绳,有时候只是一颗供果。
他把那些东西收在书桌抽屉里,攒了一个月,攒了满满一抽屉。
四月中旬的时候,他又去了一趟。
那天天气不太好,阴天,空气里闷着一层水汽。周迟坐在石阶上翻书,翻到一半忽然下雨了。雨点子啪嗒啪嗒砸在台阶上,他合上书退到大殿屋檐底下躲雨。
雨越下越大,顺着瓦檐淌下来,在门口挂了一道水帘。周迟站在门廊里看着外面的雨幕,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小伙子。"
他回头。大殿里那个老婆婆站在香案旁边冲他招手:"进来坐,外面冷。"
周迟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老婆婆搬了个蒲团给他,自己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大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烛火在佛像前面晃了晃,把满墙的影子摇得忽明忽暗。
"你来这么多次了,"老婆婆说,"到底在求什么?"
周迟坐在蒲团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外面的雨声隔着门帘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鼓。
他沉默了很久。
"我有个朋友,"他终于开口,"我可能……以后见不到她了。"
老婆婆看着他。
"我求她平安,"周迟说,"别因为我出什么事。"
老婆婆把手里的佛珠拨了一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你自己呢?"
周迟愣了一下。
"你自己平安吗?"老婆婆问。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攥了一会儿又松开。
"我没事。"他说。
老婆婆看着他,没拆穿。她伸手从香案底下摸出一根红绳,和外面摊上卖的那种不太一样。这根更细更密,编法也更复杂,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檀木珠,珠子打磨得很光滑,上面隐隐刻着什么。
"这个,你拿着。"她把红绳放在他掌心里。
周迟低头看着那根红绳。
"庙里师父编的,开过光了,"老婆婆说,"保平安的。你要是真担心那个朋友,就把它戴上。"
周迟把红绳攥进手心。檀木珠的触感凉凉的,硌着他的掌纹。
"能求两根吗?"他问。
老婆婆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一根给你那个朋友,一根给你自己,对吧?"
周迟没说话,耳朵尖红了一小块。
老婆婆转身又从香案底下摸了一根出来,一模一样的编法,一模一样的檀木珠。她把两根都放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
"系上了就别摘。"
周迟把两根红绳攥得紧紧的,指尖都泛了白。
"谢谢。"他说。
外面的雨还在下。他在大殿里坐到雨停,才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佛像还是低垂着眼睛,嘴角含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把两根红绳放进贴身的衣兜里,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下了山。
回去之后他把那两根红绳取出来,放在书桌上。台灯底下,红绳的颜色暗沉沉的,檀木珠透着一点温润的光。
他拿起其中一根,想往手腕上系。系了一半又停下来,解开了。
他想了想,把两根都放进了书桌抽屉最里面,和那些平安符、供果放在一起。
抽屉里还夹着一片半黄的槐叶,是他上次夹进书里那片,后来取出来放进了抽屉。叶片已经干了,薄薄的,一碰就碎。
他看了那片叶子一会儿,轻轻把抽屉合上了。
那天晚上他给林初妄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今天下雨了。"他说。
"我这儿也下了,"林初妄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点刚洗完澡的潮湿气,"下了一下午呢,我家窗台都潲雨了。"
"你那盆小迟搬进来了?"
"搬进来了!我专门放客厅了,怕淋坏了。"
周迟听着她的声音,靠在椅背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周迟,"她忽然说,"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他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感觉,"她的声音里带着笑,"你说话尾音往上翘的时候,就说明你今天挺高兴的。"
周迟没说话。他的尾音确实翘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
"今天干了什么高兴的事?"她追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他说,"就是今天……求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保平安的。"
林初妄在电话那头笑了:"你求的?给我求的?"
周迟没回答,但她听见了他低低"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点,软了一点。
"周迟。"
"嗯。"
"你别光给我求,也给你自己求一个。"
他靠在椅背上,窗外刚下过雨的空气凉丝丝的,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好。"他说。
"你自己也要平安。"
"嗯。"
那天挂电话之后,他坐在书桌前,把抽屉又拉开。两根红绳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檀木珠在台灯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拿起其中一根,这回认真地系在了左手腕上。
红绳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他低头看着那根红绳,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颗檀木珠。
珠子上刻的字很小,凑近了才看得清。
是两个字。
平安。
他看着那两个字,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红绳。
然后他拿起另一根,放进了抽屉深处,和那片干槐叶放在一起。
那根是留给她的。
等再见的时候给她。
他合上抽屉,把台灯关了。
黑暗里,他摸了摸左腕上的红绳,指尖沿着绳结的纹路走了一遍。
红绳的触感细细的,温温热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妥帖地缠在手腕上。
他闭着眼,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
平安。
---
那之后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
周迟照样每天给她发"早",晚上打电话。他照样在学校上课、考试、写作业。他爸照样隔三差五喝酒,喝了酒照样摔东西、骂人、踹门。
但周迟发现自己有了一些变化。
他挨打的时候,第一反应不再是攥拳头了。
他学会了侧身躲,学会了用手肘挡,学会了在醉醺醺的巴掌落下来之前先一步退到走廊尽头。他爸的酒疯发完就走了,他站在原地,整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低头看看手腕上那根红绳。
红绳还在。檀木珠还在。上面的"平安"两个字还在。
他就还能忍。
有一次他爸打重了,抄起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砸过来。周迟躲了一下,烟灰缸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去,砸在墙上碎了一地。
玻璃碴飞溅起来划破了他的眉骨,血顺着眉峰淌下来,糊了他半只眼睛。
他爸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真砸中了,酒醒了一半,站在原地张了张嘴。
周迟没看他。他转身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低头用冷水冲脸上的血。血水顺着水流进下水道,把池子染成淡红色。
他冲了很久。冲完抬起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眉骨上破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还在往外渗。他用纸巾按着,在洗手间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出手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照片里他满脸水珠,眉骨上贴着带血的纸巾,眼尾被水浸得有点红。
他看着那张照片,拇指悬在删除键上。
最后他没有删。
他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相册名字是空的,里面只有这一张照片。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按着眉骨的纸巾已经浸透了血,他换了一张新的,又按了一会儿,血止住了。
他走出洗手间的时候,他爸已经回房间了。客厅的灯亮着,一地玻璃碴还没扫。
周迟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手指被小碎碴扎了几下,他也没在意。
捡完了,他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了门。
坐在床上的时候他才发现左腕上的红绳沾了一点血。暗红色的血迹渗进红绳的编织纹路里,和绳子的颜色融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来。
他用湿纸巾轻轻擦了一下,擦不掉。血已经渗进去了,在红绳上留下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痕迹。
他对着那一小块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手腕。
那天晚上林初妄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
"今天好像降温了,"她说,"你那边冷吗?"
"还行。"
"那你多穿点,别感冒了。"
"嗯。"
"周迟。"
"嗯。"
她那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她说:"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上次见面我就觉得你瘦了好多。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周迟坐在床边,手指隔着袖子按着左腕上的红绳。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你骗人,"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每次说食堂,就说明你泡面了。"
周迟没吭声。
"周迟,"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轻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你答应我,好好吃饭好不好?"
他隔着袖子把红绳又按紧了一点。
"好。"他说。
"你别光说'好'。"
"……真的吃。"
"那你明天吃什么?拍给我看。"
"行。"
他挂了电话。过了一会儿打开手机,在相册里翻了一张之前拍的食堂照片发给她。
林初妄回了一个"这才对"的表情。
他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枕边。
眉骨的伤口还在隐隐地疼,像一小团火在皮肤底下闷烧。他躺在床上,左手抬起来,把左腕上的红绳举到眼前。
暗处里看不太清那颗檀木珠上的字。但他知道那两个字刻在那里。
平安。
他放下手腕,翻了个身,把左腕贴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月光又亮起来了,照在地板上那一小块永远擦不掉的暗色痕迹上。
他闭上眼,在心里对她说了一声。
你也要平安。
---
五月的时候,他去庙里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两周一次。
功课开始紧了,高二下学期末的考试压过来,他不去庙里的那周就在家做题。但每次去他都坐在大殿外面的石阶上,把那两根红绳的事在心里来回掂量。
有一根已经戴在他自己手腕上了。另一根还在抽屉里,等着再见的时候递出去。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他只知道下一次见,一定要把红绳给她戴上。
那天从庙里回来,公交车上人很少。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开着,五月的风灌进来暖融融的。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林初妄上次见面时说的话。
"你高三毕业之后来找我。"
高三毕业。
那还要一年。
他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被他的体温捂出一小片雾气。他伸出手指,在雾气上写了一个字。
"等。"
窗户外的树影一掠而过,那个字很快模糊了,消失了。
但他没有擦掉它。
他让那个字自己模糊在风里。
窗外是一棵接一棵的槐树,叶子绿得正盛,在五月的风里轻轻地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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