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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树树专用 ...

  •   那个冬天,林初妄去了三趟花鸟市场。

      第一趟是周迟带她去的,十二月第二个周六,天阴得厉害,但没下雨。她穿着他那件深蓝色校服外套,袖子卷了三折才露出手指。周迟在花鸟市场里转了两圈,最后在一家卖树苗的摊子前面停了。

      "老板,有槐树苗吗?"

      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从一堆枝条里扒拉出一根光秃秃的小苗:"就剩这一棵了,开春种,三五年就能长起来。"

      周迟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根部裹着湿泥,用草绳缠得紧紧的。他摸了摸那些细小的枝杈,转头问林初妄:"行不行?"

      林初妄凑过去看。那棵苗比她想象中瘦,细细一根,还没她胳膊粗,枝头上光秃秃的,但捏了捏茎秆,硬梆梆的,像是活的。

      "行,"她说,"能活就行。"

      周迟付了钱,把那棵槐树苗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提着。两个人往回走的路上,林初妄盯着那根从袋口伸出来的小枝桠看了半天。

      "周迟,你说它能长多大?"

      "不知道。"

      "要是长到你家屋顶那么高呢?"

      "那就在树底下给你留个位置。"

      林初妄偏头看他:"什么位置?"

      "椅子,"周迟说,"你来了坐着。"

      她耳朵尖红了,别开脸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啪嗒一声掉进排水沟里。

      "那我记住了,"她说,"等我来的时候,你得在树底下放把椅子。"

      "嗯。"

      "放两把也行。"

      周迟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放三把。"

      "三把干什么?"

      "一把你坐,一把你放包,一把……"他没说完,别开了脸。

      林初妄追着问:"第三把干什么?"

      "放花。"他说完加快了步子。

      林初妄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笑着跑上去追他,跑得手套都甩掉了一只。

      那天之后,周迟开始频繁地约她出去。

      说是"约",其实也就是发一条消息:"今天有空吗?"林初妄每次看到这四个字,手机都能从手里飞出去。

      她去过他家三次。一次送饺子,一次送苹果,还有一次什么也没送,就是路过,然后周迟打开门说"进来坐",她就坐了一个下午。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各看各的书,偶尔说两句话,大部分时候安静得像两尊雕塑。但林初妄觉得那种安静特别舒服,比吵吵嚷嚷热闹的教室舒服一百倍。她斜靠在沙发上,脚蜷起来,书摊在膝盖上,偶尔从书页上方偷偷瞄一眼周迟的侧脸。

      他看书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翻页的动作很轻。

      她偷看了几回,被发现了。周迟抬眼看过来的时候她立刻把目光砸回书页上,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去。

      "你看哪呢?"周迟问。

      "看书。"

      "书拿倒了。"

      林初妄低头一看,书确实倒了。她僵在原地,耳朵烧得通红。周迟没笑出声,但她听见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尾音扬了一下,像忍笑忍得很辛苦。

      她把书翻正,整张脸埋在书后面不出来了。

      周迟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又皱起来了。林初妄从书缝里看见他的表情,把书放低了一点:"怎么了?"

      "没什么。"

      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但林初妄瞥见了屏幕亮起的瞬间,显示的名字是"妈"。

      她没追问。她只是站起来,把书合上放好:"那我先回去了。"

      周迟抬头看她:"不再坐会儿?"

      "我妈叫吃饭了。"她撒了个谎,走到玄关穿鞋的时候又回过头,"周迟。"

      "嗯。"

      "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微信跟我说。"

      周迟看着她,过了几秒才点了一下头:"好。"

      林初妄走了之后,周迟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林初妄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

      最后他发了一句:"今天谢谢你来。"

      那边秒回:"谢什么?"

      "陪我。"

      林初妄发了一串"哈哈哈"过来,然后跟了一句:"那明天还来。"

      周迟看着那行字,抿直的嘴角慢慢松开了一点。

      他打开那个旧的聊天记录往回翻,翻到那个备注为"树树"的联系人,看了几秒钟,又锁了屏。

      台历上,十二月二十三号被红笔画了一个圈。

      那是他搬家的日子。

      还剩十七天。

      ---

      十二月二十号那天下了雨。

      林初妄撑着伞到巷子里的时候,周迟已经到了。他没打伞,灰色卫衣的帽子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肩膀那块颜色深了一大片。

      "你没带伞?"她跑过去把伞举到他头顶。

      "忘了。"

      "这也能忘。"她一边嘟囔一边把伞往他那边倾。两个人挤在一把不大的伞下面,肩膀贴着肩膀,衣袖蹭着衣袖。林初妄能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服还是热的。

      "往前走走,"她说,"送你回家。"

      周迟没拒绝。两个人贴着那把伞慢慢往巷子那头走,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林初妄的右手举着伞柄举得发酸,但她没换手——换了手她就没法离他这么近了。

      周迟忽然伸手,握住她举伞的那只手的手腕。

      "我来。"

      他把伞接过去,伞面往她那边倾了倾。林初妄仰头看了一眼伞顶,又低头看了看他们两个之间忽然多出来的一小片空隙。

      "你淋到了。"她说。

      "没事。"

      "衣服湿了会感冒。"

      "感冒也不会马上死。"

      林初妄被他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周迟没看她,但把伞又往她那边移了一寸。

      两个人就这么走完了那条巷子。铁门推开的时候雨忽然大了,哗啦啦浇下来,在门框外面砸出一道水帘。他们站在铁门里侧,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

      "先别出去,"林初妄说,"等雨小一点。"

      周迟把伞收起来,靠在铁门边上。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林初妄蹲在那条水流边上,用手指划着水玩。

      "周迟。"

      "嗯。"

      "你走了以后,还会记得这条路吗?"

      周迟低头看着她。她蹲在地上,外套下摆拖在水里沾湿了一截,手指在水流里画着圈,没抬头。

      "会。"他说。

      "那你记得也没用,"她声音闷闷的,"你又不在这里了。"

      周迟没说话。他也蹲下来,蹲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蹲在铁门后面,看着外面的雨幕。

      过了很久,周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很旧了,铁皮磨得发亮,上面挂着一个塑料牌,写着"3单元502"。

      "这个给你,"他把钥匙放在她掌心里,"我家门锁下周换新,这把用不上了。"

      林初妄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钥匙。旧钥匙凉冰冰的,硌着她的掌纹。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留着,"周迟说,"以后经过的时候,有个东西能想起来的。"

      林初妄把钥匙攥进手心,钥匙齿痕印进她的掌肉里。

      "那我能拿它开门吗?"她故意问。

      周迟看了她一眼:"下周就不行了。"

      "那你还给我。"

      "给你留个念想。"

      林初妄攥着那把钥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把头低下去,用刘海挡住眼睛,使劲眨了两下把那股酸意眨回去。

      "周迟,"她声音有点哑,"你以后要是回来了,就跟我说。"

      "好。"

      "不回来也要说。"

      "好。"

      "你要是结婚了也跟我说。"

      周迟愣了一下,偏头看她。林初妄蹲在那里,耳朵红得滴血,但嘴硬:"我怕我到时候找过去,不方便。"

      周迟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那不会。"

      "什么不会?"

      "不方便那个。"他把目光移开,看着外面的雨,"不会的。"

      林初妄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把钥匙被她挂在了书包拉链头上。以后每次拉开书包都能摸到它,金属的凉意贴着指腹,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

      十二月二十三号,周迟搬家那天,林初妄没去送。

      是他说的。

      前一天晚上他给她发了条消息:"明天别过来。"

      林初妄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打了"为什么"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好。"

      她又发了一条:"什么时候出发?"

      "早上八点。"

      "嗯。"

      她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又打了一行:"那你到了发消息。"

      "好。"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她爬起来趴在窗台上,看见隔壁那栋老房子还亮着灯。窗帘没拉,周迟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在收拾东西。

      她看了很久。那个影子走来走去,偶尔停下来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动。

      凌晨三点的时候,灯灭了。

      林初妄把窗台上的凉意捂热了又凉,捂热了又凉,直到天边泛白才躺回床上。

      早上七点她醒了。她趴在窗台边,看着隔壁院子里有人进进出出搬东西。她看见周迟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那棵槐树苗的枝桠露了一截出来。

      她隔着窗户看见他把那棵苗小心地放在货车车厢最里面,用一块布盖好。

      然后他直起腰,往她家这栋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初妄缩到窗帘后面,心跳得飞快。

      她躲在窗帘后面,从缝隙里看见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寒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理。他站了大约两分钟,最后低下头,拿出手机。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走了。"

      林初妄握着手机,指尖发白。

      "到了给你发消息。"他又发了一条。

      她回了一个字:"嗯。"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图片。周迟拍了她家这栋楼的楼道口,青灰色的水泥墙,单元门半开着,门口有一棵矮冬青。

      下面是他的文字:"记住了。"

      林初妄蹲在窗帘后面,把那张图片放大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她才站起来重新看向窗外。货车正在缓缓驶离,车厢后面,她看见周迟坐在副驾驶上,侧脸对着她这个方向,像是在看后视镜。

      她抬起手,隔着冰冷的玻璃窗,冲那个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货车拐过路口,不见了。

      ---

      周迟搬走那天晚上,林初妄做了一件事。

      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从书包拉链头上把那把旧钥匙取下来。钥匙很重,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把钥匙和那颗木珠子穿到了一起,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红绳——是上次路过两元店顺手买的,一直没派上用场。

      她坐在台灯底下,把红绳编成手链的样子。手指笨,编了三回才编出个能看的结。然后把钥匙和木珠子都串上去,系在右手腕上。

      红绳细,钥匙重,坠得手腕有点沉。但她戴上去就没摘。

      那天晚上她趴在被窝里给周迟发消息:"到了吗?"

      半小时之后回:"到了。"

      "新家怎么样?"

      "空。"

      "槐树种了吗?"

      "还没,开春种。"

      "种了拍照给我看。"

      "好。"

      林初妄把这几条消息截了图,存进那个叫"树"的相册里。相册里现在有三张截图和一张图片——那张楼道口的照片。

      她把图片点开又看了一遍。

      青灰色的水泥墙,半开的单元门,门口那棵矮冬青。

      她把图片放大,放大,再放大。角落里隐隐约约有一个模糊的倒影,像是手机屏幕反光里映出的一只眼睛。

      她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

      冬天很快过去了。

      林初妄开始了一个人的放学路线。起初她还会绕到那条巷子里,推开铁门走到梧桐树下站一会儿。后来去的次数越来越少,因为冬天梧桐树光秃秃的,站在底下太冷。

      她和周迟每天都发消息。

      早上他发"早",她回"早";中午他发"吃了?",她回"吃了";晚上她发"晚安",他回"晚安"。有时候多几句,林初妄会说"今天数学考砸了",周迟会回"哪道题?拍照我看看"。

      有时候她会发一张照片。今天的云,路边的猫,食堂的红烧肉。周迟回的都不长,但每条都回。

      有一天林初妄翻聊天记录,从十二月二十三号翻到一月底,居然没有哪一天是断了联系的。

      她把屏幕截图发给周迟:"看,咱俩每天都说上话了。"

      周迟回了一个句号,然后加了一行:"哪天断了你跟我说。"

      "说了干什么?"

      "我补上。"

      林初妄把手机丢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出了声。

      春天来的时候,周迟给她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棵新栽的槐树苗,细细一枝,立在院子角落的泥地里,旁边插了一根竹竿撑着。树干上还挂了个小塑料牌,上面写着什么。

      林初妄把图片放大,看清了塑料牌上的字。

      "树树专用。"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语音电话过去。

      周迟接起来,声音有点意外:"怎么了?"

      "那个牌子,"她说,"你什么时候写的?"

      "种好那天。"

      "你都不提前问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要不要那个名字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迟的声音传过来,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那你不要?"

      林初妄咬着嘴唇笑,脸都笑红了才憋出一句:"……要。"

      "要就行。"

      "周迟。"

      "嗯。"

      "你种树那天天气好吗?"

      "晴天。"

      "那你拍一张你站在树旁边的照片给我行不行?"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他站起来,椅子腿蹭地板的声响。过了一分钟,微信弹出一张照片。

      周迟蹲在那棵槐树苗旁边,穿着白色短袖,伸手扶着竹竿。太阳很大,他眯着一只眼睛,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

      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行了。"

      林初妄把那张照片存进相册,设成了聊天背景。

      那个春天她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把这张照片打开看一眼,然后把手腕上的红绳手链转一圈,钥匙和木珠子轻轻碰撞,发出细小的声响。

      她就在这个声音里睡过去。

      窗台上,那把旧钥匙的印子还留在她掌心,浅浅一道凹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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