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红绳 两世缘分》解恨

2、第 2 章 通知

　　周迟第一次主动找林初妄，是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

　　那天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林初妄跑了八百米，肺里像塞了一团火。解散之后她躺在操场边的草地上不想动，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眼皮越来越沉。

　　“林初妄！”有人喊她。

　　她睁开一只眼，看见许雯雯站在跑道边上冲她晃手机：“有人找你！五楼的！”

　　林初妄一个翻身坐起来，脑袋还发晕，撑着地站起来往教学楼方向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对着许雯雯追问：“谁啊？”

　　许雯雯挑眉：“就那个天天跟你一起放学的高个子。”

　　林初妄一口气跑到五楼，拐过楼梯口差点撞上一个人。

　　周迟站在走廊窗户边上，手里捏着一个纸袋。他看见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纸袋递过来：“给你的。”

　　“什么？”

　　林初妄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双手套。深蓝色的绒线手套，掌心那一面缝了一层加绒，摸上去又软又厚。

　　她愣了：“这……你买的？”

　　“嗯，上次你不是丢了一只手套么，”周迟别开脸看着窗外，“这两天降温了。”

　　林初妄低头攥着那双手套，绒线扎在手心里痒痒的。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不够。说别的又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冒出一句：“你专门跑去买的？”

　　“放学路过。”

　　“哪条路路过卖手套的店？”

　　周迟不说话了。他把手插回口袋里，走廊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刘海。

　　“试一下，”他转回头，“看大小合不合适。”

　　林初妄把手套戴上，手指撑开又攥紧，不大不小刚刚好。绒线贴着皮肤，暖意从指尖一路漫到手腕。

　　“合适。”她说。

　　周迟看了她的手一眼，点了下头：“那就行。”

　　上课铃响了。林初妄三步一回头地往楼梯口跑，手套摘了一只握在手里，另一只还戴着，冲他挥了挥。

　　“放学等我！”

　　周迟靠着窗台，下巴微微扬了一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林初妄完全听不进去。她把手伸进课桌抽屉里摸那双手套，绒线柔软地蹭着她的指腹，她就这么摸了一节课。

　　放学铃一响她第一个冲出教室，跑到五楼的时候周迟已经站在楼梯口了。他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看见她就递过来。

　　“姜茶，”他说，“你上节体育课跑八百，嗓子该不舒服了。”

　　林初妄接过来拧开盖子，热气扑了一脸。她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淌下去暖了整条食道。

　　“你什么时候泡的？”

　　“课间。”

　　“……你专门给我泡的？”

　　周迟没答，转身往楼下走。林初妄抱着保温杯追上去，歪着头看他：“周迟。”

　　“嗯。”

　　“你今天又是手套又是姜茶的，”她凑近了一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周迟步子慢下来。他走到两层楼之间的拐角处站住了，林初妄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他转过身看着她。走廊拐角的窗户开着，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夕阳从窗口斜斜地切进来，把他半边脸照成暖橘色。

　　“林初妄，我家可能要搬了。”

　　林初妄抱着保温杯的手一紧。

　　“我爸工作调动，”周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背好的稿子，“下个月底就走。”

　　林初妄没说话。

　　“所以我今天……”他顿了一下，“就是想提前跟你说一声。”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楼下传来放学的喧闹声，一阵一阵涌上来，又散下去。

　　“搬去哪？”林初妄终于开口，声音出奇地稳。

　　“临市。”

　　“多远？”

　　“高铁两个多小时。”

　　林初妄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盖子还拧开着，姜茶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她攥紧了杯壁，指腹被烫得发红也没松手。

　　“那，”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迟沉默了很久。

　　“不一定。”

　　林初妄抬起头。她的眼眶有点发红，但没哭。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被夕阳晃得碎碎的。

　　“那这双手套，”她举起戴着手套的那只手，“我戴着等你回来行不行？”

　　周迟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留着吧，别弄丢了。”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递到她面前，“留个联系方式。”

　　林初妄愣了一下。屏幕上是一个新建联系人的页面，姓名栏空着，号码栏也空着。

　　她接过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让我自己输？”

　　“嗯。”

　　她低头在姓名栏打了“林初妄”三个字，手指顿了顿，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小括号：（树树）。

　　周迟站在旁边看见了，没问那是什么。但林初妄把手机递回去的时候，她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电话呢？”他问。

　　“我输完名字就还你了，”林初妄眨眨眼，“号码你得自己加呀。”

　　周迟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几秒之后他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一会儿加。”

　　林初妄没拆穿他——她知道他现在就能加，但他大概想把那个页面留着多看一会儿。

　　她抱着保温杯往楼下走，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住。

　　“周迟。”

　　“嗯。”

　　“你还没告诉我，你家后院有棵槐树吗？”

　　周迟愣了一瞬：“……什么？”

　　“我问，”林初妄转过来，仰头看着他，“你家后院有没有树。”

　　“……没有，怎么了？”

　　“那等你搬了新家，”她说，“在后院种一棵吧，什么树都行。”

　　“为什么？”

　　“因为这样我就知道你家在哪了。”

　　她说完转回去，脚步很快地走下了楼。周迟站在拐角处，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才慢慢往下走。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没有往巷子的方向去。他坐在花坛边上，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点进那个新建的联系人。

　　姓名栏里写着：林初妄（树树）。

　　他在号码栏里一个一个敲数字——其实他已经背下来了。早在她跑八百米被老师点名喊学号的时候，他就记住了那一串数字。

　　输完号码，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又在备注栏打了两个字：别删。

　　然后他锁了屏。

　　夕阳从他背后落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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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回家，周迟把手机放在书桌上，屏幕亮着，停在那个联系人页面。

　　他看了很久，忽然拿起笔在语文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棵树。歪歪扭扭的，树冠画得太大，树干太细，像一根竹签上顶了一团棉花。

　　他在树干旁边写了两个字。

　　“槐树。”

　　然后他对着那两个字发了很久的呆。

　　另一边，林初妄趴在床上，抱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通讯录里新增的那个名字。

　　周迟。

　　就两个字，干干净净的。

　　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在脸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她坐起来，打开和周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到家了吗？”

　　想了想又删掉。

　　重新打：“今天谢谢你。”

　　又删掉。

　　再打：“槐树……”

　　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发完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一分钟之后手机震了一下。

　　她翻过身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屏幕亮着。

　　“晚安。”

　　就两个字。

　　干干净净的。

　　林初妄把手机捂在胸口，在黑暗里弯起了眼睛。

　　---

　　第二天是周六。林初妄早上七点就醒了，翻来覆去躺不住，爬起来穿了衣服出门。

　　她走到隔壁那栋老房子门口。周迟家的院门关着，但窗户开着，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她蹲在院墙外面，拿出手机，点开周迟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

　　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周迟的声音带着点刚醒的哑：“……喂？”

　　“是我，林初妄。”

　　那边沉默了两秒：“我知道。”

　　“你起来了吗？”

　　“……起了。”

　　“你骗人，你声音还在被窝里。”

　　那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从床上坐起来了。

　　“现在起了。”

　　林初妄笑了。她蹲在墙角，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电话贴在耳边：“周迟。”

　　“嗯。”

　　“你下周才走对吧。”

　　“嗯。”

　　“那这个月剩下的日子，”她说，“你还走那条巷子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周迟低低的声音：“走。”

　　“每天都走？”

　　“每天都走。”

　　林初妄把脸埋进膝盖里，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有点模糊：“那行，那说好了。”

　　“嗯，说好了。”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墙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她回头一看，周迟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头发被压得翘了一撮，手里握着手机，显然刚才挂断电话之后他也站到了门边。

　　“你蹲这儿多长时间了？”他问。

　　“刚到，”林初妄拍拍手上的灰，“我吃完早饭散步路过。”

　　周迟看着她，没拆穿她——她穿着拖鞋，明显是刚起床就跑出来了。

　　“进来坐？”他侧开身。

　　林初妄愣了一下：“……你家不是有人吗？”

　　“走了，”周迟说，“一大早就吵完走了。”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然后走了进去。

　　周迟家比她想象中空。客厅只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电视柜上什么都没有，墙上干干净净，像是随时准备打包走人的样子。

　　“你坐，”周迟往厨房走，“我给你倒水。”

　　林初妄没坐。她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看见茶几上放着几张纸，像是表格之类的东西。她瞥了一眼，看清了最上面那行字：“转学申请表”。

　　她别开脸没再看。

　　周迟端着水杯出来，看见她正盯着窗外发呆。他把水杯递过去，林初妄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刚烧的。”周迟说。

　　“……你怎么不早说。”

　　“你喝太快了。”

　　林初妄伸着舌头扇风，周迟看着她那副狼狈样，嘴角弯了一下。他走进房间拿了一根吸管出来递给她。

　　“用这个。”

　　林初妄接过吸管插进杯子里，叼着吸管小口小口地吸。她坐在沙发上，双脚够不到地面，悬空晃了晃。

　　“周迟。”

　　“嗯。”

　　“你搬走之后，我还能给你发消息吗？”

　　周迟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偏头看着她：“能。”

　　“你会回吗？”

　　“会。”

　　“那你如果不回怎么办？”

　　“我会回的。”

　　“那你如果——”

　　“林初妄，”周迟打断她，“我保证。”

　　她叼着吸管看着他。周迟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在敷衍。他看着她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用力承诺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点了点头：“那行，我信你。”

　　她低头继续喝那杯水，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周迟忽然开口。

　　“你今天本来想去哪？”

　　“啊？”

　　“你说你吃完早饭散步路过，”他说，“你打算去哪散步？”

　　林初妄咬着吸管愣了两秒。她其实根本没计划，她就是醒了想见他，连脸都没洗就套了件外套跑出来了。

　　“……就，随便走走。”

　　“那一起走。”周迟站起来，“我正好要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树苗。”

　　林初妄叼着的吸管从嘴里掉了出来。

　　周迟已经往门口走了，走到玄关回头看她一眼，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不是你说要种一棵？”

　　她愣了三秒，然后腾地站起来，拖鞋啪嗒啪嗒追过去：“你认真的啊？”

　　“嗯。”

　　“现在种？大冬天？”

　　“先看看，春天再种。”

　　林初妄站在玄关看着他换鞋。周迟蹲着系鞋带，卫衣帽子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她还是看见他嘴角翘着。

　　她把自己的拖鞋蹬掉，换上书包里常备的帆布鞋。

　　“走！”她说。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隔壁院子里的光秃秃的树杈上停了一只麻雀，歪着脑袋看他们。

　　周迟走在前面，林初妄走在他旁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周迟的消息。

　　“往前走，花鸟市场在第三个路口左拐。”

　　她抬起头，周迟走在前面半步，没回头。他又发了一条：“别走丢了。”

　　林初妄把手机锁屏，快步追上去，在他旁边站定。

　　“丢不了，”她说，“我认路特别厉害。”

　　周迟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步子慢了一些，跟她并排走。

　　十二月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冷，但她手心是热的。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昨晚那条消息。

　　“晚安。”

　　下面是今天的。

　　“往前走，花鸟市场在第三个路口左拐。”

　　“别走丢了。”

　　她把这两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相册里。相册名字只有一个字。

　　“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