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红绳 两世缘分》解恨

22、第 22 章 姓周的

　　国庆假期，林初望回了外婆家。

　　她妈说要住三天，她没什么意见。城里待久了换个地方也挺好。外婆住的老街区跟她小时候记忆里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

　　林初望到的第一天下午就帮着外婆在院子里收晒的豆角。外婆七十多了，背有点驼，但手脚还利索，一边把干豆角从绳子上摘下来一边跟她说话，问她高中累不累，问她成绩怎么样，问她有没有交新朋友。

　　林初望一一答着，手指翻着豆角，动作有点生疏。

　　"交新朋友了没？"外婆又问了一遍。

　　"交了，"林初望笑了一下，"坐我前面的一个女生，叫沈念。还有个……"她顿了一下，"还有个男生。"

　　外婆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男生？什么样的人？"

　　"就……同学。"林初望把一根干豆角摘下来放进筐里，耳朵尖悄悄红了，"他姓江，叫江迟。"

　　外婆"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摘豆角。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这个姓我以前也认识一个人，"外婆忽然开口，"姓周的。"

　　林初望的手停住了。

　　"哪里的姓周？"她问。

　　外婆想了想，抬头看着院子外面那棵老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在她苍老的脸上，亮一块暗一块的。

　　"很多年前了，"外婆说，"你还没出生呢。那会儿隔壁住着一户人家，一个男的带着一个儿子搬过来的。那小孩跟你差不多大的年纪，也就十六七岁吧，高高瘦瘦的，不怎么爱说话。"

　　林初望握着干豆角的手慢慢收紧了。她看着外婆，心跳开始加速。

　　"后来呢？"她问。

　　"后来没住多久就搬走了，"外婆说，"那男的好像是工作调了。走之前那小孩来过我们家一次，在咱们院门口站了半天。我当时在院子里晾衣服，看他站那么久就问他找谁，他说不找谁，就是看看。"

　　"……看看什么？"

　　"看看这棵槐树。"外婆抬手指了指头顶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这棵树跟外婆家院子里的这棵一样，枝繁叶茂的，树皮上刻满了岁月的纹路。"他说这棵树长得真好，跟他以前见过的一棵很像。"

　　林初望握着豆角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外婆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充道："他还问了我一个挺奇怪的问题。他问我——"

　　"问您什么？"

　　"他问我，这附近有没有一户姓林的人家。"

　　林初望的呼吸停了一拍。

　　姓林。

　　她低下头，把手里那根干豆角放进筐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那您怎么说的？"

　　"我说有啊，好几户呢，你要找哪家？"外婆摘下另一根豆角，动作慢悠悠的，"他就没再说了。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还看了一眼那棵树，看了很久。"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落了几片黄叶下来，打着旋掉在她们脚边。

　　林初望蹲在那儿，手指攥着筐沿，指节发白。

　　"外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那家人……姓周的那家，他们后来搬去哪了，您知道吗？"

　　外婆摇了摇头："不知道。那小孩走了之后就没再来过。后来我听说他爸好像又换了工作，那孩子一个人去了别的地方。再后来——"

　　她停住了。

　　"再后来怎么了？"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最后一根豆角摘下来，放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听人说，那孩子后来……没了。"

　　林初望蹲在地上，手指攥着筐沿，指节发白。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落叶，黄褐色的，边缘卷曲着，一片一片铺了一地。

　　"怎么没的？"她问。

　　"不太清楚，"外婆说，"有说是生病，有说是……自己想不开。那时候我跟你外公也搬了家，消息传来传去的，也听不真切。"外婆叹了口气，"反正就是没了。那小孩才多大啊，十七八岁。"

　　林初望蹲在那里，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胃里往上涌，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十七八岁。姓周。搬走之后。想不开。

　　她在心里把这些碎片拼了一下。

　　她还没拼出完整的形状，但那个形状的边缘已经刺痛了她的手指。

　　"外婆，"她说，"您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外婆想了一下，皱起眉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不确定地开口："好像……叫周什么……"她拍了拍脑袋，"老了，记不清了。"

　　林初望没有追问。她站了起来，腿有点发麻，扶着墙站稳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觉得有点晃眼睛。

　　周什么。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名字。那个在梦里告诉她的名字——周迟。

　　"外婆，"她说，"那个姓周的男生，搬走之前来咱们家，还说过别的吗？"

　　外婆想了很久。阳光在院子里慢慢地移动，把她脸上的光影从左边移到了右边。然后外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膝盖。

　　"对了。他走之前，在咱们院门口放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小盒子。铁皮的那种，不大。我当时打开看了一下，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我就搁在窗台上了，后来过了几天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被谁拿走了还是我自己收起来了。"

　　空的铁盒子。

　　林初望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她肩膀上，她却觉得浑身发凉。

　　空的铁盒子。

　　她家里那棵槐树底下，也埋着一个铁盒子。

　　她忽然蹲了下来。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外婆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背："咋了？蹲久了腿麻了？"

　　"……嗯，"她闷声说，"腿麻了。"

　　但她蹲在那里，把脸埋进膝盖里，脑海里翻涌着那些碎片——

　　姓周的男生。搬走之前来外婆家看槐树。问有没有姓林的人家。在院门口放了一个铁盒子。

　　然后她家后院的老槐树底下，也埋着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一根红绳，和一张写着"林初妄，你要平安"的纸条。

　　她知道那不是一个空的铁盒子。

　　那个铁盒子被人拿走了。被谁拿走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鼻尖蹭着膝盖的布料，呼吸又热又急。

　　"外婆，"她闷声问，"那个铁盒子，您还记得是什么颜色的吗？"

　　"铁灰色的，"外婆说，"锈了好些地方，边角都磨光滑了。"

　　林初望没有抬头。她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胀，但她没有哭。她只是蹲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把外婆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存进了心里。

　　铁灰色。锈迹斑斑。边角光滑。

　　和她从自家后院挖出来的那个盒子，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那个盒子是怎么从外婆家的院门口跑到她家后院树底下的。但她知道一定有人把它拿走了，一定有人把它埋进了土里，一定有人在里面放了一根红绳和一张纸条。

　　那个人，大概也姓周。

　　她蹲在树下，阳光渐渐斜了，影子从她脚边拉长到了墙根。外婆回屋里去了，留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她坐了很久。久到她把那些碎片在心里拼了又拆，拆了又拼，拼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她不敢完全相信的画面。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粗糙的树皮。

　　树皮温热，带着一下午阳光的余温。

　　她对着那棵树，轻轻说了一句："是你吗？"

　　树叶沙沙地响了两声。一片黄叶从枝头落下来，擦过她的肩膀，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

　　她弯腰把它捡起来，捏在手心里。

　　"周迟。"

　　她小声念了一遍，然后攥着那片叶子转身走进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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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

　　雾几乎没有了。她站在一片灰白色的光里，对面站着一个人。她还是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看见他微微弯起的嘴角。

　　"你来看我了？"他问。

　　林初望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我来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那个盒子，"她说，"铁盒子，是你放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是。"

　　"为什么放两个？一个在我外婆家，一个在我家后院。"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这一次比刚才长。

　　"第一个是放给林初妄的。但我找不到她。第二个……"他停了一下，"是放给林初望的。就是你。"

　　林初望站在那片光里，把他的话接了住。

　　"林初妄是谁？"

　　"她是我对不起的人。"

　　"那你为什么要对不起她？"

　　他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然后他又像往常那样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雾气里。

　　"下次再告诉你。"他说。

　　林初望往前追了一步，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冰冷的、像是皮肤的温度。

　　然后她醒了。

　　她猛地坐起来，右手还伸在半空中。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她的手心里捏着一片干槐叶——是白天捡的那片，她睡前放在了枕头下面。

　　她把那片叶子举到眼前。枯黄的颜色，脆生生的，边缘卷曲。

　　她对着那片叶子说了一句："周迟，你别躲了。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叶子没有回答。

　　但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应了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