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红绳 两世缘分》解恨

1、第 1 章 谢谢你

　　周迟第一次见到林初妄，是在学校后巷的垃圾堆旁边。

　　那天放学他绕了远路，想躲开家里那些没完没了的争吵。巷子很窄，两边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砖。他听见哭声的时候已经走过了巷口，脚步顿了一下，又退回来。

　　三个女生围成一个半圆，中间蹲着一个瘦小的影子。书包被扔在地上，拉链扯开了，课本散了一地，沾着污水。

　　“装什么可怜，上次考试抄我的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我没有抄……”

　　“还敢顶嘴？”

　　领头的女生抬起脚，作势要踢过去。周迟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动静不大，但巷子窄，回音愣是撞出了几分响。

　　三个女生同时回头。周迟个子高，往巷口一杵就堵了大半的光。他没说话，就看着她们。

　　领头的女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嘟囔了句“晦气”，招呼另外两个人走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周迟没动。

　　巷子里安静下来。

　　蹲在地上的女生还在发抖，手臂抱着膝盖，校服袖口卷上去一截，露出的手腕上好几道青紫的掐痕。她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迟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课本。数学书被污水浸湿了一角，他用手背擦了擦，摞在一起放到她脚边。

　　“她们走了。”

　　女生没抬头。

　　周迟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转身去捡自己的书包，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谢谢。”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嗓子大概哭坏了。周迟回头，看见她终于抬起脸。眼睛肿得厉害，鼻尖通红，左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指甲划痕，渗着点血丝。可那双眼睛很亮，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的玻璃窗。

　　“你受伤了。”周迟说。

　　林初妄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脸颊，疼得嘶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掐痕的地方破了一点皮，血迹蹭到了袖口上。

　　“没事。”她说着想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周迟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稳就松开了手。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周迟没应声。他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那三个女生已经没影了。

　　“她们经常这样？”他问。

　　林初妄蹲下去捡剩下的课本，声音很轻：“……初二就开始了。”

　　“因为你成绩比她们好？”

　　她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没说话，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包里，拉链拉好。站起来的时候周迟看见她手腕上那几道掐痕，青紫的印子衬着白皮肤，看着扎眼。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你叫什么？”他问。

　　“林初妄。”

　　“周迟。”他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吧，巷子尽头有个侧门，从那出去不用经过操场。”

　　他转身走在前面，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巷子很长，夕阳从头顶那一道窄窄的天缝里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迟。”她在后面叫他。

　　他偏了偏头。

　　“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路？这不是回家的方向吧。”

　　周迟沉默了两秒：“绕远路。”

　　“绕远路干什么？”

　　“清净。”

　　林初妄没再问了。她加快两步走到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少年侧脸很瘦，下颌线条锐利，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睡好。

　　“你家……很吵吗？”她问。

　　周迟步子没停：“还好。”

　　林初妄听出他在敷衍，就没继续追问了。快走到铁门前的时候她才又开口：“明天你还走这条路吗？”

　　周迟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门轴吱呀一声响。他看了她一眼，梧桐叶正从门外飘进来，落在他肩头。

　　“嗯。”

　　林初妄弯了一下嘴角。

　　“明天见。”

　　她说完，先一步跨过铁门，往公交站的方向跑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校服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

　　周迟站在铁门边看着她跑远，然后低头掸掉肩膀上的梧桐叶。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越靠近家门口脚步越慢，到了楼下，果然听见楼上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声控灯忽明忽灭，墙上的白灰扑簌簌往下掉。

　　最后他转身走出了单元门，坐在花坛边上。

　　手机响了，是他妈发来的消息：“跟你爸说，下个月抚养费转到我卡上，不然我上法院。”

　　他没回。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天慢慢黑了。楼上那户的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但摔东西的声音还在继续，隔着墙和窗户，闷闷的，像打雷之前的地底震动。

　　周迟坐了很久，久到路灯都亮了。

　　他忽然想起刚才巷子里那个女生。

　　她蹲在地上捡课本的时候，没有哭。脸上有伤，手上有掐痕，书包被人扔在污水里，可她站起来的时候先说的是“谢谢”，然后是“明天见”。

　　周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扶她那一下，她胳膊很瘦，隔着校服都能摸到骨头。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第二天放学，他又绕了远路。

　　巷子里空荡荡的，墙根底下还留着昨天那滩污水印子，干了，泛着一圈深色的水渍。

　　周迟靠在墙上等了一会儿。墙皮蹭了一肩膀白灰，他拍了拍。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林初妄跑进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她换了一件干净的校服，脸上那道指甲印结了浅浅的痂，右手的掐痕还没完全消，但看起来比昨天淡了一些。

　　她看见他的时候明显松了口气，眼睛弯了一下。

　　“你真的在。”

　　“嗯。”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仰头看了看窄窄的天空。

　　“你每天放学都这么绕吗？”

　　“有时候。”

　　“那今天呢？”

　　周迟把书包甩到肩上：“今天也绕。”

　　林初妄低头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

　　两个人并排往铁门的方向走。梧桐叶又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周迟，”她忽然说，“昨天的事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

　　“再谢一遍不行吗。”

　　“……行。”

　　她走在他右手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差不多一臂的距离。走到铁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脚步一顿。

　　“怎么了？”周迟回头。

　　林初妄低头翻书包，翻出两个饭盒。一个大的，一个小的，都用保鲜袋套着。

　　“我妈做的饺子，”她把大的那个递给他，“多带了几个。”

　　周迟看着那个饭盒，没接。

　　“给你的，”她往前又递了递，“我妈包的韭菜鸡蛋馅儿，特别好吃。”

　　“你妈知道你多带了吗？”

　　林初妄顿了一下：“……不知道。”

　　周迟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你偷的？”

　　“什么偷的！我跟我妈说我今天特别饿，能吃两份。”

　　“……你骗你妈。”

　　“那你吃不吃？”

　　周迟接过来。饭盒透过保鲜袋还是温热的，托在掌心沉甸甸的。

　　“谢谢。”他说。

　　林初妄弯起眼睛笑了。脸颊上的伤痂随着笑扯了一下，她嘶了一声，用手捂住脸。

　　“疼？”

　　“一点点。”

　　周迟从口袋里摸出一板还没开封的创可贴，撕了一片递过去。林初妄接住，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你随身带这个？”

　　“家里多。”

　　他没说实话。创可贴是他今天早上特意去药店买的，揣了一整天。

　　林初妄把创可贴撕开，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笨手笨脚地往脸上贴。贴歪了，又揭下来重新贴，周迟看不下去了，伸手过去按住她手腕。

　　“别动。”

　　他偏头靠近，拇指按着创可贴的一角，轻轻压平在她脸颊上。距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混着点巷子里的土腥气。

　　贴好之后他立刻退开了。

　　“好了。”

　　林初妄摸了摸脸上的创可贴，耳朵红了。

　　“……谢了。”

　　“你今天第三次说谢了。”

　　“你记这么清楚干什么。”

　　周迟没回答，推开铁门先走了出去。风从梧桐树那边吹过来，灌进巷子里，吹得林初妄的刘海糊了一脸。

　　她扒开头发跟上去，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

　　“周迟。”

　　“嗯。”

　　“明天还走这儿吗？”

　　“嗯。”

　　她快步追上去，走到他旁边，这回两个人的距离近了一些，肩膀之间只剩半个拳头的空隙。

　　“那我也走，”她说，“正好顺路。”

　　周迟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踩砖缝，嘴角翘着，脸上的创可贴像一小块补丁。

　　他没有拆穿她——她家的方向明明在另一边。

　　风又把梧桐叶吹落了几片，有一片落在她头顶上。周迟看见了，没伸手帮她拂。

　　他走在前面半步，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抿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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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他回家，家里没人。碗碟碎了一地，但没人收拾。他低头把碎片扫进垃圾桶，煮了一包泡面端回房间。

　　吃完面刷饭盒的时候，他看见饭盒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谢谢你的创可贴。明天见。——林初妄”

　　字写得圆圆的，一笔一划很用力，像是怕他看不清。

　　周迟把便利贴揭下来，想扔，手伸到垃圾桶上方又停了。

　　最后他把便利贴夹进了书桌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本旧课本底下。

　　那本课本的扉页上，他昨天刚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高二三班周迟。

　　第二行隔了两行，字迹比第一行轻很多：

　　“林初妄”。

　　他只写了名字，什么都没多写。

　　但那天晚上他关灯之后，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把手腕抬起来对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

　　手腕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可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缠在上面，细细的，温温热热，像一根看不见的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