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红绳 两世缘分》解恨

16、第 16 章 见过

　　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

　　林初望起了个大早。窗外的槐树叶子还挂着露水，被她拉开窗帘的动作震落了几滴，啪嗒啪嗒敲在窗台上。她对着镜子扎了个高马尾，校服穿得规规矩矩，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又觉得太紧，解开了一颗。

　　她低头看了看右手腕上的红绳。檀木珠被她戴了整整一个暑假，磨得更亮了，贴着皮肤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像是长在了她手腕上一样。

　　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背起书包出了门。

　　新高中在城西，比她初中的学校远了一倍。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分钟才到。她下车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高一新生和家长挤成一团，有几个志愿者举着牌子在人群里穿梭。

　　林初望在公告栏前面挤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分班。高一三班，教学楼二楼最东头。

　　她顺着人流往教学楼走。楼道里全是穿同样校服的新面孔，有人挤着看分班表，有人抱着新课本踉踉跄跄地走。她绕过人群上了二楼，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三班的门牌。

　　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全是新面孔，一个认识的都没有。她扫了一圈，挑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她桌面上，暖洋洋的。她把书包放好，拿出文具盒摆在右上角，又把窗台上的灰尘蹭了蹭。

　　教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进齐了。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陈，戴一副金丝眼镜，讲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她发完课表、分完座位之后拍了两下手："大家先互相认识一下，以后就是一个班的了。"

　　教室里嗡嗡地热闹起来。前排一个扎低马尾的女生转过头来问林初望叫什么名字，她笑着说"林初望，初心的初，希望的望"。

　　"我是沈念，"那女生笑了笑，"念念不忘的念，咱俩名字还挺搭。"

　　林初望也笑了。沈念问她初中哪个学校的，她说城关中学，沈念哦了一声说"我三中的，离得不远"。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林初望一边回答一边用余光扫着教室门口，看着一个又一个新同学走进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总觉得应该找一找。

　　直到教室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一个男生。瘦高的，穿着干净的校服，书包单肩挎着。他进来的时候扫了一下教室，然后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

　　他经过林初望那一桌的时候，她正被沈念拉着说话，没抬头。

　　但她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檀香味。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味道让她手指顿了一下。她抬头看向那个人，只看见一个侧影——清瘦的轮廓，下颌线条清晰，眉骨上有一道很浅的白色疤痕。

　　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书包放好，垂着眼，没看任何人。

　　林初望盯着那个侧脸看了两秒。然后她猛地想起来了。

　　观音庙门口。

　　那个站在槐树底下的男生。

　　她当时就觉得有点眼熟。现在他坐在这间教室里，隔着好几排座位，她再次看见他那张脸——还是觉得眼熟。但这次不止是眼熟。她的手腕忽然微微发烫，像是红绳的那颗檀木珠突然热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他。

　　他正从书包里拿课本，左袖口滑上去一截，露出手腕上的一截暗红色。

　　林初望的呼吸停了一拍。

　　红绳。

　　他手腕上，有一根红绳。

　　和她那根一模一样。暗红色的编织绳，中间串着一颗小檀木珠，打磨光滑，隐隐刻着什么字。

　　她看见那根红绳的瞬间，掌心忽然冒了一层薄汗。

　　沈念在旁边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见。她盯着最后一排那个男生的手腕，看着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根红绳，然后把课本翻开，低下头开始翻。

　　他的侧脸在阳光里安安静静的，眉骨上那道白色疤痕在光线下比别处亮一点点。

　　林初望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桌面。手掌贴着桌面，冰凉的触感让她心跳稍微缓了一些。

　　巧合。

　　一定是巧合。

　　一个庙里出来的红绳，有一样的怎么了。她自己也有一根，别人也有不奇怪。同一个庙求的同款红绳多了去了。

　　她在心里把这个逻辑翻来覆去地重复了三遍。

　　但她攥着笔的手指还是有点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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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第二节课的课间，班主任带着大家去操场参加开学典礼。各班按顺序排队下楼，林初望站在队伍中间，沈念在她旁边小声说"咱们班男生有几个还挺帅的"。

　　她心不在焉地"嗯"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后面扫。

　　那个男生排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走得懒懒散散的。阳光把他的头发照成深棕色，刘海挡住了半只眼睛。

　　排到操场上的时候各班站成方阵。高一三班在方阵的中间偏右位置，林初望站在第三排，他站在最后一排。中间隔了四五排人，林初望觉得自己这个距离根本看不见他。

　　但她看见了他左腕上那根红绳。因为他把袖子卷上去了一截，正好露出来一小截暗红色。

　　她盯着那一小截红色看了很久。

　　"林初望，"沈念戳了她一下，"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沈念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堆人头，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她耸了耸肩转回去继续听校长讲话。

　　林初望低下头。

　　她的心跳还是快的。那根红绳在她自己腕上安安静静地贴着，檀木珠的触感她熟到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可刚才看见同样的红绳出现在那个男生手腕上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动了一下。

　　像一根线，被什么人轻轻拽了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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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学典礼结束之后回了教室。班主任重新调了一次座位，让大家按身高排。林初望不算高也不算矮，被安排在了第四排中间。沈念坐她旁边，高兴地晃了晃脑袋。

　　那个男生被安排在了第五排靠窗的位置，正坐在林初望的斜后方。

　　她落座的时候余光扫到他正把书包放下来。他的左袖口又滑上去了一点，露出那一小截红绳。她赶紧把视线收回来，翻开课本假装看书。

　　但一整节课她都觉得自己后背有一道目光。说不清是不是真的有人在看她，但她总觉得左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小块地方微微发烫。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几乎是弹起来去了洗手间。站在洗手台前面用冷水冲了冲手，凉水浇在手腕上，把那颗檀木珠冲得透凉。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林初望，"她对着镜子小声说，"你想多了。"

　　镜子里的她也看着她，眼睛里有她自己都读不太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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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林初望做完一张数学卷子，累了，趴在桌上闭了会儿眼。

　　趴着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斜后方有什么东西。她睁开一只眼，微微侧过脸往后看。

　　那个男生正低头写字。笔尖在纸面上滑过，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他写字的姿势很端正，肩膀微微前倾，刘海垂下来遮了半张脸。

　　他忽然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两排座位撞在了一起。

　　林初望来不及躲。他也来不及躲。就那么互相看了大概两秒钟，他先移开了目光，低头继续写。

　　林初望把脸转回来，埋进胳膊里，耳朵尖烫得像烧了火。

　　"完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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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学铃响的时候，林初望慢慢收拾书包。她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沈念先走了，走之前冲她摆了摆手说"明天见"。

　　她背好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男生也刚收完书包，正往门口走。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走到了门框的位置，差一点撞上。她往左让了一步，他也往左让了一步。她又往右让，他也往右让。

　　两个人在门口僵了两秒，她先开口："……你先。"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侧过身，让她先走了出去。

　　林初望快步走到走廊里，心跳得比刚才更乱了。她低着头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的，就落在她几步之后。

　　她没有回头。但她放慢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放慢了。

　　她又加快。脚步声也跟着加快。

　　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那个男生也停住了。两个人隔着大概五级台阶的距离，他站在高处的台阶上，她站在低处的平台上。夕阳从楼道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侧脸分成明暗两半。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自己想象中稳："你手腕上那个——"

　　她指了指他的左袖口。

　　"红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抬起眼。他的眼睛很沉，但看着她的时候好像亮了一下。

　　"你也有。"他说。

　　他说"你也有"，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平静得让林初望心里一颤。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过，"他说，"暑假，庙门口，那天你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林初望愣了一下。她当然记得那天。从庙里出来，巷口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她看了他一眼，擦肩而过。

　　原来他也看见了她。

　　原来他也记得。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站着，夕阳在他们之间落了一地暖金色的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又抬头看了看他垂在身侧的左手。

　　两根红绳隔着一小段空气，像在互相打招呼。

　　"我叫林初望。"她忽然说。

　　他看了她两秒。

　　"江迟。"他说。

　　林初望把那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江迟。江边的江，迟到的迟。

　　江迟。

　　她念完这个名字的时候，手腕上的红绳又微微烫了一下。

　　"你的红绳，"她听见自己问，"谁给你的？"

　　江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露出那根完整的红绳。檀木珠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上面那两个字清清楚楚。

　　"庙里老僧给的，"他说，"他说我上辈子欠过这个。"

　　林初望的心猛地收紧了。

　　庙里老僧。上辈子欠过。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想开口问他更多，想问他"你也做梦吗"，想问他"你是不是也梦到过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但她还没开口，江迟先说了。

　　"我经常做一个梦，"他看着她，"梦里有一个女生，扎马尾，手腕上系着红绳。"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她每次都说同一句话——你是谁。"

　　林初望站在楼梯拐角，夕阳把她整个人都拢在暖黄色的光里。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手腕上的红绳贴着她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也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我也是。"

　　江迟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夕阳在他们之间慢慢移动，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台阶上拉长，快要碰到一起了。

　　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晃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来碰碰她，又忍住了。

　　"林初望。"他叫她的名字。

　　"嗯。"

　　他看着她。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他的语气不是在问。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定了很久的事，只是终于说出来了。

　　林初望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收紧了。

　　然后她慢慢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觉得，"她说，"见过。"

　　夕阳从他们之间移过去了，落在了走廊的尽头。

　　但台阶上两个人的影子，终于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