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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梦 ...

  •   十六年后。

      林初望十七岁那年的春天,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雾里,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校服,脚上是运动鞋,手腕上干干净净的。

      雾的深处有一个人影。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瘦高的,站在雾里,像是等了很久。

      那个人影开口了。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模糊的,但每个字她都听清了。

      "林初望。"

      她愣了一下。她的名字,他知道。

      "好好活下去。"

      那四个字像一枚石子投进她心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想往前走,想看清他的脸,但雾太浓了,她往前迈一步,那个人影就往后退一步。

      "你是谁?"她喊。

      那个人影没有回答。他站在雾里,像一截被雾水浸透了的剪影,安静地、遥远地看着她。

      然后她醒了。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五点半。她睁着眼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梦里的那四个字还在耳边回响,像有人在她的枕头旁边轻声说过一样。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圈重量。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被晨风吹得沙沙响。

      那棵树是她出生那年种下的。她爸说是她刚出生的时候,他专门去花鸟市场买了一棵槐树苗栽在了后院,说槐树好养活,长得快,等女儿长大了树也长大了,夏天能在树荫底下乘凉。

      如今这棵树果然长得又高又壮。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夏天的浓荫能把整张书桌都罩进去。林初望从小就喜欢坐在这棵树下看书、发呆、晒太阳。树皮上被她用小刀刻过歪歪扭扭的名字,后来长高了,那个名字也被撑大了,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疤痕。

      她喜欢那棵树。但她有时候会想,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呢。

      那天早上她坐在窗台上看着那棵槐树的时候,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觉得那棵树底下不止埋着她的童年。还有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

      但她就是知道。

      ---

      从那以后,林初望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梦。

      梦里的雾和第一次一样白,那个人影还是站在远处。有时候他会说"好好活下去",有时候他什么都不说,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看不清他的五官,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轻很轻地落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温度。

      她试过问他很多次。

      "你是谁?"

      "你叫什么名字?"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每一次她开口,那个人影就会退得更远一些。雾涌上来,把他的轮廓裹得更模糊了。

      但她没有害怕。那个人的存在让她觉得安心,像被什么东西妥帖地包裹着,从梦里延伸到梦外。

      有一次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脸上有泪痕。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哭了,但枕巾湿了一小片。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腕上空空的。

      但她总觉得应该有一根绳子。

      ---

      中考前的一个月,她又做了那个梦。

      这次的雾比往常薄了一些。那个人影站在离她近了一点的地方,她甚至能看见他肩膀的线条和垂在身侧的手。

      她忽然开口了。

      "你到底是谁?"

      那个人影沉默了一会儿。

      "林初望,"他说,"我愿你一生平安。"

      他抬起手,指了指她身后。她回头看去,雾的深处隐隐约约有一个院落的轮廓,有一棵树的影子。

      "你家后院的大树下,"他的声音穿过雾气传过来,"埋着一个盒子。里面的红绳你好好带着。"

      她猛地转回头。

      "什么红——"

      那个人影已经开始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他的轮廓一点一点散开,溶进那片白茫茫的雾里。最后消失之前,她听见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带着它,别摘。"

      然后雾散了。

      林初望醒了。

      她坐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外面是沉沉的夜色。她喘了几口气,心跳得很快,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红绳。

      他说红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觉得手腕上有一圈温热,像刚被人握过一样。

      ---

      第二天是周末。林初望起了个大早,牙都没刷就踩着拖鞋跑到了后院。

      五月的清晨,草叶上还挂着露水。她跑到那棵槐树底下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树根旁边的土。土是实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显然很久没人动过了。

      她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梦里那个声音说"埋着一个盒子"。

      她找了一根小铲子,在树根周围小心地挖。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泥土嵌进她的指甲缝里。

      挖了大概十几厘米深的时候,铲尖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她的手停了。然后她用手开始刨,把周围的土一点一点拨开。

      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比她的手掌稍微大一圈,锈迹斑斑的。边缘已经锈得发黑,盖子和盒身几乎锈在了一起。她用力掰了一下,没掰开,又用铲子沿着缝隙撬了一圈,盖子"咔"的一声松了。

      她捧着那个铁盒子坐在树根旁边,心跳快得像要跳出嗓子眼。十六年了,这个盒子埋在土底下十六年了,铁锈斑斑,但盖子打开之后,里面铺着一层泛黄的绒布,绒布上面,安静地躺着一根红绳。

      绳子是暗红色的,编织得很精致,中间串着一颗小檀木珠。珠子被打磨得很光滑,隐隐刻着什么字。更让林初望呼吸一滞的是——红绳旁边,还放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十六年了。这张纸居然没有完全腐掉。纸张发黄发脆,边缘已经被潮气侵蚀出了参差不齐的缺口,但折痕还清晰着。她拿起来的时候指尖都在抖,生怕一用力就把纸捏碎了。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条上是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清瘦,最后一笔习惯性地拖长了一点点。

      "林初妄,你要平安。"

      林初望盯着那个名字。

      林初妄。

      和她只差一个字。林初妄。林初望。

      她反复看了几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个字不是"望",是"妄"。

      她低头看了看那根红绳,又看了看纸条上那行字。十六年前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暗蓝色,但每一笔每一画都清清楚楚。

      有人在这棵树下埋了这根红绳。有人在十六年前写下"林初妄,你要平安"。

      谁是林初妄?

      她为什么和她同名,只差一个字?

      她攥着那张纸条蹲在槐树底下,忽然觉得有一阵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钻进她的校服领子里。她打了个颤,但手没有松开那张纸。

      她把红绳从盒子里取出来。檀木珠碰到她掌心的那一刻,她听见了一声心跳——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红绳翻过来,凑到光下面看那颗珠子上的字。

      "平安。"

      和她梦里那个人说的一模一样。

      林初望握着那根红绳,蹲在老槐树底下,忽然很想哭。

      她不知道林初妄是谁。不知道写下这张纸条的人是谁。不知道十六年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有人要把这根红绳埋在她家的树底下。

      但她把那根红绳系在了自己的右手腕上。

      绳子绕过她手腕两圈,打了个结。大小刚刚好。

      像是专门为她编的。

      她低头看着那根红绳,檀木珠贴着皮肤,凉凉的,但很快就染上了她的体温,变得温热起来。

      她又把那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林初妄,你要平安。"

      她摸了摸那六个字,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自己校服口袋里。

      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五月的风把几片嫩叶吹落下来,打着旋落在她肩膀上。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树的树冠。

      十六年了。这棵树陪了她十六年。她在这棵树下学会了走路,学会了写字,学会了骑自行车。她在这棵树下哭过、笑过、趴着睡过觉。

      但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这棵树底下还埋着一个人的愿望。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红绳埋在她家的后院。

      但她觉得手腕上那根红绳在她的脉搏上轻轻跳了一下。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终于等到了什么。

      ---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雾散了大半。她站在一个明亮的地方,阳光从头顶洒下来。那个身影站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她终于能看清他的一些轮廓了。

      高瘦的,穿着白色的衣服。垂在身侧的手腕上,也有一根红绳。

      他看了她很久。这一次他没有后退。

      她张了张嘴。这次她没有问"你是谁"。

      她问的是:"你认识林初妄吗?"

      那个身影顿了一下。然后他往前迈了半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靠近她。

      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她是我……对不起的人。"

      然后阳光晃了一下,他像水纹一样散开了。

      林初望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抬起右手看了看腕上的红绳。檀木珠被她戴了一整天,已经染上了体温,温温热热的贴着她的皮肤。

      "林初妄,"她小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你到底是谁呢。"

      窗外的槐树沙沙响了两声。像是有人在回答她。

      但她听不懂。

      她摸了摸那根红绳,把它往手腕上推紧了一些,然后翻了个身。

      窗台上那盆多肉在月光底下绿着。她从花鸟市场买的,随手起了个名字叫"小迟"。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起这个名字。

      就是觉得顺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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